横竖她有亡夫留下的人手和钱财,又有一身用毒的本事,只要远离这些权贵,好生度日不成问题。
姬君凌虽冷傲,但也知轻重,在外人面前给足她面子,后来一个月,她就这样和继子维持着表面和平。
直到这日,璟瑄院的仆从匆匆忙赶过来:“郡主!不好了,长公子练剑时忽然晕倒,像中毒了!”
洛云姝匆忙赶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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姬君凌做了一个极长的梦,又仿佛灵魂出窍了。
他身处一个满堂缟素的院子里,周遭都是哭声,吵得人心悸,还有人揉了揉他的脑袋:“可怜长公子,天资聪颖,才三岁就没了母亲。”
少年的思绪一顿。
他原是回到了十年前,母亲的灵堂前,母亲……
他已许久不知道有母亲是什么滋味了,怔忪间,梦中的场景已变了一遭,梨花林中的亭子里,一个稚儿被母亲抱在怀里,温柔地安抚着。
是他和阿娘么?
疼痛让少年强撑着的冷漠骤然崩塌,低道:“母亲……”
回应他的是一个温柔似水的声音。
“阿九乖,这个不能吃哦。”
阿九。
他骤然清醒几分。
心中泛起冷意,是父亲的继室,只比她大五岁的继母。他不讨厌她,但因为阿娘,也做不到喜欢她。
那对母子的出现驱散了他对梦境的最后一丝留恋。
祖父说过,人不宜被无用的感情牵绊,哪怕是舐犊之情。母亲早已离去,他也该割舍心中的遗憾。
他睁了眼。
身上的痛苦随着他意识的回转轰然袭来,似千万细针穿体而过。
“嘶……”
少年吸了口气。
“嘚、嘚!嘚……嘚醒!”
奶声奶气的高呼将痛意驱散几分,姬君凌视线迟滞流转,对上稚儿一双亮晶晶的葡萄眼。
小团子本坐在地上的蒲团上,捧着个比他脸还大烧饼在啃,见兄长看过来,连走带跑地到了榻边。
“嘚嘚!”
姬君凌下意识张嘴,察觉自己竟然想回应,又蹙了眉头。
烦人。
他冷然看着小团子,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一并传过来的还有季城激动的声音:“长公子终于醒了,如此这样是否代表着无性命之忧了?”
回应他的是个柔和中带懒散的声音:“是,但离解清还早着呢。”
想到醒前的在母亲灵前的梦,姬君凌眉峰更深地拢起。
他索性闭上眼继续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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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云姝匆匆步入内室,一进来就听到阿九哀痛的哭声。
“摔着啦?”
她忙绕过屏风,见阿九短胖的身子瘫坐在榻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哇呜,嘚、嘚……史了!”
此言一出,几人都僵住了。
“长公子!”
季城面色煞白。
洛云姝心亦是一沉,迅速走上前探了探榻上少年的鼻息。
还有气息,只是很微弱。
她舒了口气,伸出手轻轻拍了拍阿九肉乎乎的小脸蛋,拍得他胖胖的小脸如鸡蛋清颤了颤。
“先坏蛋!叫你再乱说话,长兄只是体力不支又晕了过去。”
阿九委屈巴巴地摸了摸自己的脸,又展露了笑颜。张着只有几颗牙的嘴高兴地对阿娘笑了。
在场所有人都哭笑不得。
洛云姝又给姬君凌试了毒,对着陶罐低喃:“不该啊……”
毒已解了大半,他该醒了。
她攒起秀眉沉默。
见此,季城刚回落的心又被提到了半空:“郡主,可是毒性恶化了?”
洛云姝若有所思地看了眼榻上的少年,眸光流转,柔声:“是啊,但不打紧,让毒虫咬一口即可。”
季城也不懂苗疆那些千奇百怪的解毒之法,但现在郡主是唯一能信得过的人,如今二爷和老太爷去了,大房独大,三房不甘示弱,以郡主母子现下的处境,照顾好长公子才能在姬家有立锥之地,他听命退下。
人都走了之后,洛云姝指尖敲了敲手中陶罐:“喂,小屁孩,再装睡我就真的要放毒虫咬你了哦。”
小屁孩?
姬君凌不敢相信自己耳朵。
他从小性情冷淡,姬家家规颇严,仆从皆训练有素,从不会僭越与主子说笑,长辈亦都温雅。
他长到十三岁,第一次被人唤作“小屁孩”,还是一个他不喜的人。
只比他大五岁的继母。
简直耻辱。
姬君凌倏然睁开眼,目光黑沉沉,清俊凤目噙满冷意。
他不说话,只冷然地看她。
表面敬重也不装了。
对上少年淡漠不悦的眸子,洛云姝不由感慨,不愧是老太爷亲自栽培的长孙,这才十三岁,看过来时目光就有几分她那公爹不怒自威的冷意了。
可也只有几分。
好吓人啊……才怪呢。
洛云姝收回视线,一手搁在阿九圆乎乎的头顶:“我没办法啊,不把长公子唤醒,就无法试药。”
少年垂目看向她手中的陶罐,良久问了一句:“为何救我。”
他猜她定会说些,她是他继母,视他和阿九一视同仁、她与他父亲夫妻情深,爱屋及乌之类的话。
但洛云姝看了眼安静乖巧的阿九:“我清楚你不喜欢我这继母,若按我往日性子,我是不会救的。但你父亲对我有恩,我不能坐视不理。再说,救了你二房和阿九才会有将来。”
她如此坦诚认了自己心中的权衡,姬君凌反而不反感。
洛云姝又捏了捏阿九的脸,温柔拭去儿子面上的泪:“而且你真死了的话,阿九又要哭了。”
说话的时候,她干脆利落地用银针扎了姬君凌的手,已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取了一滴血滴入罐中。
快到显出几分鬼鬼祟祟。
姬君凌蹙了蹙眉,余光瞥见女子手腕处似有不少刀疤。
是新的。
盯着继母的手腕看实在无礼,她的伤也不是他需要关心的事,他视线落在幼弟身上。小公子本乖巧地在一旁抽鼻子,见长兄看了过来,咧嘴笑了,两只小手一道攥住他的袖摆。
“嘚嘚……”
少年眉间清霜又融化之势。
然下一瞬——
小雪团子双手捧着他的袖摆,在满是鼻涕眼泪的脸上呼啦一通。
姬君凌眼角抽了抽。
洛云姝也定在了原地,眼看着少年的面色越来越阴沉,她搁下陶罐,再度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把袖摆从阿九手中抽出,将阿九抱走。
并留下一句话:“毒已无恙!接下来我每日会过来两次,给你调制解药。稚子顽皮,望长公子见谅!”
姬君凌面色更难看了,在这位长辈眼中,他的气量就如此之小?小到会因琐事对幼弟不利?
他沉着脸不语,待季城进来后吩咐道:“派人给那边送东西。”
这是要用奇珍异宝来还解毒之恩,若是家主去世前,或是这几日前,他定不会觉得这样有何不妥,毕竟那位继母对姬君凌带不来任何的帮助,不必刻意维持母子之情。
但如今,他改了口:“长公子,属下还听玉恒院的人说,郡主有意在之后带九公子回南疆或是隐居民间,显然对权势无意,只是为了报答二爷的恩情,替二爷照顾您才会暂且留下。这几日您昏睡不醒时属下看在眼里,郡主不眠不休地试药,九公子也赖在璟瑄院不走,对您的担忧并非作伪,为了做药引还取了许多次自己的雪,属下一个男人看着都疼,何况郡主……”
姬君凌本不为所动,听到这里倏然掀起鸦睫:“试毒?”
原来她手上的疤是因试毒。他看着自己被针扎过的指尖,过了许久才说:“罢了,先不送。”
半月后,姬君凌的毒清了。
他吩咐带着厚礼,亲自去了玉恒院,与那位继母道谢时,依旧是疏离的态度:“多谢您。”
洛云姝却从这短短一个“您”字里听出了几分动摇的征兆。
她故作不察,看着厚礼满意道:“礼还挺贵重,以后哪怕长公子见着我不问候我也会主动问候你。”
果真是来自蛮夷之地的人。
姬君凌转身离去。
但往后每次碰到洛云姝,他都会问候,虽还是简单的一个“您”字,不过时日渐长,那声冷淡的一个字也越发有了对长辈的敬重。
洛云姝对此颇满意。
遁走市井只是下下策,倒不是她过惯了养尊处优的日子,而是想给阿九博一个安稳的好前程。
这冷淡别扭的少年,阿九的长兄,就是她压的注。
她不在意他是否唤她母亲,但希望他日后会唤阿九九弟。
但两月后,在年节的家宴上,她竟真听到了姬君凌当着姬家众人的面亲口尊称她为“母亲”。
比唤九弟只晚一日。
第068章 她闭上眼,似乎不想面对。……
是在姬家变故后的第一个家宴,大房为了彰显长房地位,办了个只有嫡系一脉的小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