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上,姬三爷蓄意挑拨,同姬君凌提起他中毒的事:“子御中的是苗疆奇毒,幸亏郡主是苗疆人替你解了毒,往后你可要孝顺郡主。”
挑拨离间!洛云姝握紧茶杯,正要拿出阴阳怪气的本事,一旁端坐的少年淡道:“母亲为我解毒,乃再生父母,我理应孝顺。”
他在宴上给足了洛云姝敬重和面子,但宴席散后,她仍是忍不住多劝一句:“你祖父父亲故去,大房三房皆非善类,你又天资聪颖,必受他们忌惮,还是别与他们一般见识,要让他们觉得二房不和才最好。”
她第一次用语重心长的口吻与他说话,五岁差距被辈分掩盖,姬君凌郑重:“谢您提点。”
洛云姝一抖肩,搬出姬君凌说过的话:“人后就不必装了啊……”
但翌日她仍给姬君凌送了年节礼:“按南疆习俗,正旦日长辈给晚辈新岁礼物,佑你新岁安康。”
长到十四岁,姬君凌初次在正旦日收到长辈送礼。
少年冷冽的眉眼漫上微不可查的笑意。昨夜宴上那声“母亲”只是为了让姬家人知道他认可这位继母,没打算让她真正取代他的母亲。
但此刻他忽然觉得有位这样随和的继母,也不错。
姬家大爷最终没撑太久,姬家的地位也一日比一日难堪。外界趁机打压,内部亦争斗不休。按旧俗姬君凌还需一年方可入仕,但思虑后他决定在祖父旧部的引荐下提早入仕。
“青州参军?”洛云姝攒眉,“可你不是文士么,有被名儒收为弟子的才学,何故要弃文从武?”
少年俊秀眉眼露出锐芒:“这是最快的路。我不愿屈居于这些人之下。”
洛云姝没多劝:“青州是南方要地,二房在青州也有产业,虽不如洛川和上京接近权力中心,但能暂避风头,以免他们盯上你。”
姬君凌擦拭着祖父留下的宝剑,半晌,道:“您和九弟呢?”
洛云姝从他不大自然的语气中捕捉到一点担忧和希冀,笑了:“自是正好顺路一道南下。”
顺路一道南下。
姬君凌听出她的去意,看着一旁自得其乐、双手捧着个大果子在啃的幼弟,心中忽而有些不是滋味。
他受祖父之训,习惯压抑情绪,一时无法形容这种不适。
“怎么,你小子舍不得我们?”洛云姝把玩着团扇穗子。
舍不得?
原来这就是舍不得。
姬君凌一怔,目光又落在手中长剑上,看着剑面上映着的慵懒妇人和她手里牵着的小团子。
想起前几日她已从族老处拿了文书,已非姬家人。
他错开眼:“人各有志。”
洛云姝轻摇团扇:“不过我会在青州留一段时日,若是那里适合,或许会就此定居。”
少年冷寂的眸光稍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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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较于权力中心的洛川和上京,青州算世外桃源,姬君凌在祖父旧部的引荐下入仕,洛云姝则在青州打理二房的产业。这个只有一个三岁小娃娃、十四岁少年,及一位十九岁继母的小家,就这样扎了根。
每每姬君凌练剑,阿九会在旁呆呆地看,园子里有几株梨树,正是春日,姬君凌的剑风强劲,把树上梨花扫下来。阿九高兴地拍着小手,胖乎乎的手接住花瓣。
“兄兄!下、下雪了!”
他很喜欢雪,但南方即便落雪,也只是零碎的几片,一落到地上就化了,称不上雪。
姬君凌一手抱起他,一手挥舞长剑,拂落铺天的碎雪。
春去秋来,时光飞逝。
他们一家三口越发像真正的家人,洛云姝开始觉得这种日子也不错。可惜这日,家中来了位苗医。
见过苗医后,入夜,洛云姝唤侍婢做了一大桌好菜。
姬君凌领着阿九去外面逛花灯归来,见到食案上有一碗长寿面,略讶然:“今日是您生辰?”
洛云姝起身的姿态比平日要稳重许多:“子御,这是给你备的。”
朝夕相处许多个日夜,他已习惯当她是长辈,她也已习惯像晚辈一样唤他的表字,但今日姬君凌察觉不妙。
“晚辈生辰是一月后。”
洛云姝笑意里惯有的慵懒在今日显出几分母性温柔:“我当然记得,可我不日后要带阿九回南疆,之前答应了给你过生辰,不能反悔。”
少年垂着凤眸缄默良久,喉间发出的声音似乎凝滞。
“如此。”
他坐下来,在继母幼弟注视下将长寿面吃得半点不剩,而后起身:“军中尚有公务,您与九弟先休憩。”
他平静十足,半垂的眸中却流露出难以察觉的黯然。
洛云姝假装没发觉。
正如他说过的话,人各有志。
她嘱咐下人收拾行囊,姬君凌称要外出不能赶回送她,并给她留了许多金银,都是他名下产业置换而来,又派了几名高手做护卫。
并留下话:“若南疆不合适,您随时传信让晚辈接您回来。”
官署中。
少年一个人寂然独坐。
他并未外出督办军务,只是不想亲自送他们离开。
不,他其实没那么在乎。
不过相处了区区两年,
祖父也说过人若想没有软肋,必须抛弃不必要的感情。
姬君凌起身去了军营,练完兵恰好是正午。忽然想起季城说过:“郡主午后方启程。”
祖父的训诫被抛至一旁,姬君凌匆匆策马往家中赶。
然而回到家中,已是空荡荡的一片,心口也跟着一阵空落,又来了,那股和一年前一样的不适感,但如今他已知道那该如何形容。
是不舍。
少年似一具冰冷的雕像,默然立在光秃秃的梨树下,冬日湿冷的风吹过,却无梨花落下。梨花来年还会盛开,但再也也不会有一个拍手叫好的小孩子,以及含笑看着他们的女子。
更不会有人在正旦日给他送护身符,为他备下长寿面。
姬君凌神色平淡,转过身朝外走去,一去就是四个月,期间未曾归家一次——此处已称不上是家,而是一间无人居住的宅子。
转眼又是春日,这四个月里,姬君凌一直等着南疆的消息,等着一封唤他去接他们回中原的书信。
但杳无音信。
这日,姬君凌因有重要物件要取,亲自回了宅子一趟。
路过园子,却见树下坐着一个小小的身影,和四个月前如出一辙,但比几个月前瘦小。
少年停下脚步,那声“九弟”到了嘴边,又化作自嘲的低笑。
“长兄!”
清稚的互唤让少年自嘲的笑凝在嘴角,姬君凌僵硬地回过头,梨树下的小团子还未消散,不仅如此,身边还多个一个白衣女子。
他眼睁睁看着女子牵着四岁稚子走过来,忘了要言语。
“你小子最好什么也别问!”虽是如此说,但女子仍是解释了,懒洋洋的声音咬着恨意,“我以为是叫我回去救南疆百姓于水火之中,没想到只是出于一己私利,要将方安居乐业的百姓重新拉入苦海,这缺德事谁爱干谁干……”
少年安静听着她暴躁的抱怨,过了许久,忽而低声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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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南疆回来,洛云姝看清了许多事,她不想再成为他人手中刀,亦不想为他人期望而活。也不需要太多权势,这一方院落够了。平淡的日子过得很快,转眼又是一年春日,这一年里姬君凌在军中履立军功,上月方过十八的他越发像一位少年将军。
偶尔,洛云姝走过他身边还会悄悄用视线比划两下。
都快比她高出一个头了。
这倒是好事,只是这厮最近越发沉默了,譬如此刻。
他立在梨树下仰头看着满叔梨花,一身墨衣一派清冷疏离。
实则又在走神。
“阿娘,长兄最近怎么了?”
“谁知道呢……”
他最近不仅时常走神,和她碰面时还故意回避,洛云姝磕着瓜子,瞄到手边的话本,忽然想到那日看完忘了收,不会被他看到了?
洛云姝耳尖倏地热了。
“完了。”
她定了定神,想到一个合理的可能,看向阿九,幽幽道:“阿九,你的长兄约莫是思春了。”
话传到梨树下的少年将军耳边,姬君凌眼前闪过话本中一行——
她轻解罗裳,温柔贴上他紧实的胸膛,轻唤郎君。
罗衣尽褪,交颈缠绵。
少年蹙了蹙眉,再一次懊悔那夜不该在路过梨树下的摇椅中,出于好奇打开她遗落的话本。
身后是女子慵懒温柔的笑,脑中则是那些孟浪的字句。军营中都是血气方刚的男子,会放肆地谈起风月之事,比她看的话本要露骨千百倍。
但他素来对男女之情嗤之以鼻,也不会动绮念。却没想到敬重的继母会在私下看风月话本。
这让他觉得无比割裂。
“孩子长大了,也该说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