姬君凌蹙眉,清冷身形回转,见女子将话本卷成筒,下巴搁在其上,若有所思地看着他。
她眉间有一颗朱砂痣,低眉沉思时如神坛之上的白玉观音,可那些孟浪字句让观音有了裂痕。
朱砂痣也不再圣洁。
少年将军蓦地错开眼,道:“我只是在为军务忧心。”
“哦……”洛云姝故作遗憾。
姬君凌心头再次皱起细微涟漪,随之他陷入怔忪。
为何会因此而不悦?
他为之不解,回到官署隐晦地问起好友赵闯,赵闯看他的目光骤然意味深长:“那女子是谁?”
姬君凌淡道:“路人。”
赵闯“将嘴里叼着的草吐出:“才怪,定是你的心上人,你希望她因你未恋上别人而高兴。”
姬君凌凤目冷凝:“慎言。”
赵闯没脸没皮地又问:“故而你会喜欢什么样的女郎?”
姬君凌不搭理他,但赵闯作为能与冰垛子成为好友的狗皮膏药,自有办法套出几句话。
“魅惑、妩媚的?”
姬君凌依旧不理他,兀自擦拭着手中的宝剑,眉间无半分波澜。
“乖巧守礼的?”
“温婉的?”
他问得越发细,连喜欢女郎穿什么颜色的衣裙都问了:“不喜绛色,也不喜鹅黄色,藕荷色紫色更不爱。不喜欢太规矩的,又不喜欢太活泼的……莫非爱衣袂翩然、慵懒随性的?”
姬君凌眉心倏然蹙起。
“都不。”
兀自提剑出了门,姬君凌眉峰拢得越发紧,冷淡的眸光逐渐攀上自厌的情绪,以及一丝困惑。
为何?
为何方才赵闯问起时,他眼前不时闪过一双含笑的眸子。
白裙,桃花眼,慵懒随性。
是他的继母。
少年捏着剑柄的手不断收力,直至指骨泛白才松开,诸多念头在心中挣扎,眉宇重归平和——他会在赵闯问起时频频想到她,不过因为她是他素日接触最多的女子,也是他发自内心敬重的女子,绝无非分之想。
也不能有。
压下心绪,是夜姬君凌如常归家,如常和继母幼弟用晚膳。
今夜一切都与寻常无异。
然而翌日黎明,少年将军对着榻上的一片狼藉怔忪。他将一壶冷茶泼在榻上,遮住了斑驳一片,又去淋了个冷水澡,提着长剑出了门。
路过园中,竟碰到个熟悉的身影,姬君凌顿住。
残梦因为这道身影钻出脑海。
梦中也是在这梨树下。
女子躺在一片花海中,慵懒干净的桃花眼盛着迷离。
唇瓣绽出的笑里含着他熟悉的狡黠:“是在思春,还是思我……”
她如那风月本子里一样,柔软地缠绕着他,一点点侵蚀着他神思,最终勾得他理智如火山爆发。
他将她按在下方,不知疲倦地索取、肆意地攻陷。
玷污了这一方花海。
“子御?”
是和梦中如出一辙的轻唤,在蒙昧晨曦之中如梦似幻。
“这天还未大亮呢,就要去上值了?”洛云姝凑上前,见姬君凌垂着眼,对着地上如雪的梨花瓣蹙眉。
似乎没察觉到她。
他们只有在外人面前才端出长辈与晚辈的架势,私底下彼此都颇为随意,更像一对姐弟。她伸手在他面前挥了挥,他依旧没反应,冷然像一樽冰雕,周身都泛着冷意。
目光却定定看着她。
晨光熹微,她看清少年凤眸眼梢悬着一抹飞红,减去素日疏离的冷,添了一抹锋芒毕露的蛊惑。
只和他对视了须臾,洛云姝就感觉到无形的侵略感,似乎被一支看不见的短箭穿过身体。
心莫名其妙跳了一下。
好怪。
他怎用这种目光看她?
她为何被看了一眼就心里发慌。
是因为他越发成熟冷厉了?
可他的目光也并非全然无情,还颇有些挣扎和缠绵。
洛云姝手再次挥了挥,他依旧没动,只是她歪着头打量他时,少年的目光也随着她动了动。很像阿九想买糖葫芦时目不转睛盯着她的样子。
洛云姝得出结论:“你……你你你果然是思春了——”
话音未落,少年忽而攥住她腕子,微凉的手激得她微微一颤。
肌肤相亲,洛云姝愣了下,才想起要挣开,却挣不开。
他已然从清秀的小少年长成趋近成熟的公子,不费吹灰之力就能控住她。比她高了一个头的身形更有着让人心头发紧的压迫感。
很陌生,无论是他目光里流露出的掠夺和缠绵,还是她因此而杂乱的心跳声。都令她无比陌生。
“你……”
“您都知道了?”
她开口斥责的同时,少年凝着她,清越的嗓音显出喑哑。
如同被浓酒浸泡了一整夜。
嗓音擦过耳际,竟听得人头皮都一阵麻。洛云姝恍神了瞬息,幽幽道:“哼,早就猜到了,老娘我比你大了足足五岁,怎看不出来?不过这是寻常事,你不必太抵触。”
“五岁。”
姬君凌半垂的鸦睫稍抬,眼底隐约闪逝过掠夺之意。
心里冒出疯狂的声音。
是,她不过才比他大五岁。
称不上长辈。
姬君凌攥着她腕子的手收紧了几分,凤眸也凝紧了她。
他们现在的气氛太古怪,洛云姝挣了挣,生色道:“我虽然只比你大五岁,但也是你长辈,姬忽留下遗言让我照顾好你,你有什么心事别憋心里。难不成你是在军中被旁人排挤了?”
长辈,父亲。
姬君凌倏然松开她。
五年了,她仍视他为孩童,总担心他因锋芒太盛遭旁人忌惮,担忧的话吹散冷意,也吹得少年心绪更乱,姬君凌安静听着她的叮嘱。
越发觉得那个梦属实冒犯。
压下杂念。姬君凌转身离去,留下一句冷淡的话:“没什么。”
洛云姝定定看着他的背影,默念着思春两个字,心中窜起荒唐的猜测,该不会他是对她……
她脑海中一片空白。
不,不可能。
这日之后,姬君凌公事繁忙,鲜少回家。洛云姝也不知怎的,见了面就总想躲着他,不见面又不免牵挂他,两人的气氛越发古怪。
又过数日,姬君凌提出和洛云姝和阿九一道搬去城东的宅子。
洛云姝本想彻底远离姬君凌,可又舍不得家人的情分。
况且定是她看风月本子看多了心虚,才往别处乱想。那处宅子更大,几处院落隔得远,还能如一家人般住在一起,又不至于低头不见抬头见。
倒是正合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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搬家翌日,洛云姝难得外出,竟偶遇到曾觊觎她的世家公子郑三郎,当初此人仗着她无所凭恃试图给她下媚药,后来她嫁给亡夫沾了姬家的光,郑三郎不敢再觊觎,洛云姝没将此人放在心上,试完胭脂便去了茶馆。
然而在茶馆中待了稍许,她便觉身上越来越热,这种感觉她很熟悉。当初她和姬忽成婚正是因为二人受暗算中了情蛊,她在生下阿九后用毒压下了情蛊,姬忽正好在她压下情蛊之后意外去世,蛊也由此失效。
但蛊发的感觉和现在一模一样!
洛云姝察觉不妙,她自恃用毒手段高明,又仗着姬君凌在青州,出门鲜少带随从,这才让恶人得了手。
她当即起身离开。
在雅间外再次碰到郑三郎。
他痴迷地看着她,声音颤着渴念:“夫人,您可好?”
七年前偶然惊鸿一瞥,他再也忘不了她,费尽心思想得到。谁料她不怕寻常媚药,他也在她嫁入姬家后受了报复,被族中外放。
可心里的不甘无法消散,数月前他遇到了一个南疆术士,称有专就天蟾教圣女体质研制的媚药。他来到青州,跟踪她数日,将毒下到胭脂上。
洛云姝看着这张样貌堂堂却令人作呕的脸,一猜也知道他是遇到了熟悉天蟾教路数南疆术士,好在她虽中了药,药性却仍会被她的血压制,无法在一时半会发挥效用。
洛云姝一拂袖摆,冷香拂过,郑三郎顿时浑身无力:“敢对我下毒,蠢货!先考虑考虑自己死活吧。”
她拂袖而去,回了新宅子。
迈入府中,药的功效已渐涌上,洛云姝眼前已模糊。
凭着对用毒和自己体质的熟悉,她判定这媚药不会损及身子,但只能靠纾解来散去药力。这宅子里每处院落后都有一个浴池,引来活泉解暑,只需泡上片刻,再自行纾解应当够了。
她对新宅子还不熟悉,意识也不清楚,只记得东侧玉宁院是她的,西侧的玉宣院是姬君凌的。
她让仆妇领她去到玉宁院。
仆妇询问她可是身子不适。这种事实在丢面子,洛云姝没多说,吩咐她在门外守着,无事别入内。
“可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