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吸了吸鼻子,自觉端坐起来,父亲老叫她学规矩,她学来学去也不像样,可此时看着对面小郎君的模样,她忽然懂了些什么。
规矩和礼仪不在于刻形,而在于修心。
她往常极难静下来的一颗心,忽然静下来了。
待茶汤初成,对方微微倾壶,将那金黄透亮的茶汤倾入白瓷杯中,茶汤似琥珀流光,澄澈诱人。
他端起一杯,轻嗅后递与相宜,脸上带着一抹温和笑意,轻声道:“尝尝。”
秦相宜接过,轻抿之下,先是舌尖触碰到那细腻柔滑的质感,继而一股甘甜在口腔中弥漫开来,回甘悠长,她轻轻眯着眼,满是沉醉。
待一杯下肚后,她缓缓睁开眼,柔柔放下杯子,轻声道:“好像,跟我刚刚泡的也没什么区别。”
贺宴舟也不恼,如今的相宜无忧无虑,似乎又一种能力,一种将所有不好的事情扭转为好事的能力,或者说是叫一种迟钝。
她感知不到那些不好的事情,她母亲做的事也是,难喝的茶也是。
他嘴角噙着笑,这样多好啊,这样很好,快些长大吧。
冬至的这一天,年老的长公主每年这天都要筹备一场诗会,要叫京中叫得上名字的公子小姐们全都到场。
贺宴舟卡着年龄的门槛,硬生生凑了进来。
秦相宜倒是来参加过好几回了,可惜她不会作诗,每次来了都是出丑的份儿。
她腰间时常别着一根小鞭子,虽说人缘也还不错,但是但凡到了今日这样的场合,便没人会理她了,谁与她组了队,那便是平白给自己找了个拖后腿的。
在东郊的一座雅致别苑里,这里粉墙黛瓦,绿树成荫,精巧的亭台楼阁错落有致地分布其中,仿若世外桃源,又透着京城独有的富贵精致。
阳光透过斑驳的树叶洒下细碎光影,公子小姐们结伴而来,个个衣着光鲜。
公子们一袭锦袍,或绣着雅致的云纹,或点缀着华丽的金线,腰配美玉,手摇折扇,风度翩翩。
小姐们则身着罗裙,绫罗绸缎之上,五彩丝线绣出的花鸟鱼虫栩栩如生,走起路来,裙摆轻摇,环佩叮当,香风阵阵。
秦相宜放眼望去,先是看到了林公子,林羽书是众公子中的佼佼者,当下京里最受欢迎的公子非他莫属了。
他风度翩翩,笑如春风,秦相宜见了他,便也朝他微微一笑。
林羽书便推脱开了周围几个围着他的人,一路走到了秦相宜身前。
“秦小姐,今日咱们组队如何?”
秦相宜有些不好意思地垂下头:“林公子,我不会作诗。”
林羽书声音温柔,用极具包容性的嗓音道:“没关系,我教你。”
秦相宜便又羞涩地红了脸,林公子好温柔,好善解人意,人好好。
诗会的规则是长公主制定的,三至五人为一队,平常,她都是被所有人推来推去,最后所有队伍抽签,看哪个队得要了她。
每次从诗会上回去,她都要缠着父亲给她请个教书先生回来,好好教教她。
可她捧起书本读几日,又完全被别的事情吸引走了。
她并不是不爱读书,只是一颗心极难静下来,她天生好动,平静的外表下藏着一颗活泼的心。
她如今越发文静了,她喜欢别苑里的粉墙黛瓦,也喜欢墙角伸出来的一支红梅,林公子站在他身侧,温和地笑着,她也喜欢林公子。
贺宴舟跟着自家三房的姑姑和伯伯来的时候,正好看见梅树下一男一女。
林羽书墨发束起,衣袂随风轻拂,狭长的眼眸里藏着深深的笑意。
浅粉色衣裙的姑姑裙摆轻掩在落英缤纷的草地上,双眸是两汪清泉,此时正含着羞怯与柔情,瞥着身旁的男子。
贺宴舟心里酸涩得厉害,他有那么一瞬,就想叫姑姑那样了。
他何必出现呢,故事的走向已经发生了改变,姑姑不会再嫁给裴清寂了,林羽书他记得的,上一世年过三十才娶了第一任妻子,他与相宜还去吃过喜酒。
如今他们俩站在一处,看起来真是相配极了。
林羽书是极好的一位公子,就算是贺宴舟,也说不出他的不好来。
可是,唉,贺宴舟觉得自己很坏,那明明就是他的妻子,可他现在若是出现了,真像是搅乱相宜平稳人生的罪魁祸首。
她明明可以找一个适龄公子,在合适的年纪出嫁,整个京城都会去参加他们的婚礼。
贺宴舟心里既不甘,又不禁在想,到底怎么样才是对相宜最好的。
主要是,姑姑对着林羽书,真的笑得好开心啊,她乌发如瀑,发丝垂落在纤细的腰间,随着她的笑晃晃悠悠的。
偶尔有花瓣飘落,轻轻拂过她的肩头,她伸手欲接,手指仿若羊脂玉一般。
林羽书率先伸出手,掸落了她肩上的花瓣,贺宴舟深吸一口气,走了过去。
他坦然走至二人中间,贺家姑姑贺宛凝一个没看住他,连忙跟过去。
贺宛凝看见树下的青年男女,砸了咂嘴,对侄子很是无奈。
自己这侄子书读得好,文章也写得好,是贺家最知礼又勤勉的后辈,许是读书读傻了吧,好多人情世故竟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