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翻了翻他的书桌,上面放着的书卷她看不懂。
她也知道别人的东西不能乱碰,可是贺宴舟的东西她可以碰。
她便翻开他的书本看,看他写的字。
“论变革之要,变法为鉴?”她照着读。
贺宴舟剥开糖葫芦吃着,坐在床边上,静静看着她,甜滋滋里面包着更强烈的酸。
他忍着酸意感受其中的甜,他看到姑姑坐下来了,坐在他的座位上,那把椅子后来存在了许久,久到他们的儿子也坐在上面读书写字。
他们也曾坐在上面很多次,他坐着椅子,她跨坐在他身上。
那些书卷便都湿透了,溅上或浑浊或清透的汁液,但他不在意弄脏它们,他喜欢弄脏自己年少时写的蝇头小楷,弄脏那些名为《政史洞察》或是《竹兰映心》的文章。
他隔着昏黄色的烛光看她,她好像看到了什么感兴趣的东西,烛光在她侧脸晃动,她正展开一篇文章细细读着,与此同时,她的嘴唇还在动,似乎是在读。
他既然能重生回到这个时间,除了要改变相宜的命运以外,贺宴舟怎么会没有别的想法呢。
他想,若是能从现在就开始筹备应对八年后的那场干旱,许多事情都能得到更好的结局。
他不光要救相宜,还要救千千万万的百姓。
“‘水能载舟,亦能覆舟’,古之贤达,深知民生于邦国兴衰、社稷存亡之要义,自三皇五帝,凡盛世之兴,必以厚民生为基;而乱世之起,多因民生凋敝、百姓流离。故论治国安邦之策,当首重民生,此乃千古不易之理……”
秦相宜从文章里抬起头看他,透过层层烛火,她的眼睛发着亮。
她不爱读晦涩难懂的篇章,但她读得懂他的文字。
“水利为农业命脉,兴修之可防旱涝,保丰收;畅达交通,则货物流通,经济繁荣……”
贺宴舟写的文章不是空谈,每一条都给出了切实可行的方案。
“你不在市井之间,又如何察觉民生细微之难?”
贺宴舟走到她身后,伸手拿起她手上的纸张:“我写着玩儿的。”
秦相宜伸手去夺:“我想看,你就让我看,读到宴舟这篇文章,我也觉得受益良多呢。”
贺宴舟比她矮一个头,虽只矮了这么点,但两人体型差别可大着呢。
秦相宜一边读贺宴舟的文章,一边夸他写得好。
贺宴舟红着一张脸坐在床头,相宜以前怎的从不夸他呢。
时光静静流淌,烛影晃晃,漏刻里的水珠,一滴又一滴,不疾不徐地坠落,发出细微而有节奏的声响,在这静谧的夜里独自回荡。
秦相宜突然从书案里抬起头来,举着一篇文章道:“宴舟,我忽然觉得,我前半生实在过得浑噩,我应该和你一样,有理想才对。”
不到她肩膀的小孩儿,现在不想故作深沉,但他内心大动,两人一个在窗边,一个在床头,隔着烛影,灵魂忽然交融起来。
“相宜想要有什么样的理想。”
秦相宜道:“你这上面写的所有事情,我都想做,我想跟你一起做。”
她看着他,目光炯炯有神。
小孩儿坐在床头,痴痴地点了点头:“好,好啊。”
秦相宜回过神来,时辰已经很晚了,怕是已经过了子时了。
她站起身来:“你早些睡吧,我也该回去了,哦对了,我明日就要跟父亲还有哥哥嫂嫂他们一起回老家了,过完年就回来,你放心。”
她往出走,贺宴舟急匆匆扑出去:“相宜。”
他从背后环住她的腰,蹭了蹭。
秦相宜心底升起一股异样的感觉,她忽然后悔了今日跟林公子去逛庙会了。
她摩挲着他放在她腰间的手,原本肉乎乎的手不知什么时候,凸了些骨节出来,这个年纪的男孩儿长得快,她忽然舍不得走了,一转眼,他一定又变了个样了。
“相宜,我想吻你。”
他在她背后沉沉出声,相宜心里一惊。
随后脸颊被烧得红红的,隐隐的,还有些期待。
她有那么一刻的动心,忽然明白喜欢为何物,但她飞快地逃了。
“宴舟,咱们明年见。”
贺宴舟的臂弯里空了,秦相宜走得很快。
一个阳光明媚的午后,秦家一家子人都踏上了回娄樊庄老家的路。
秦相宜自出生以来,这是第二次回老家,第一次是她八岁的时候,留下的记忆不多,这次回去,她心里的兴奋劲儿很强烈。
她一边哼着歌,一边叼着路边捡来的狗尾巴草,坐回专属于她的,华丽的马车里。
千松在一旁给她烤橘子吃。
城门外面,官道向远方蜿蜒伸展,道路两旁,衰草连天,前行不久,一片片荒芜的田埂映入眼帘,干裂的土地纵横交错。
田间偶有几株枯瘦的庄稼残茎,远处时不时可见几间破旧的茅屋错落而建,烟囱里不见炊烟袅袅。
秦相宜便越发感悟到昨夜在贺府看到的文章,深感民生之多艰。
她撩开帘子问在外面骑马的父亲:“父亲,冬日里空气干燥,天气又冷,地里不长庄稼,那农民吃什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