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给她短信留言,“酒店又续了一天,你休息好了再回家。”
随后又有服务员敲门给她送了蜜瓜和葡萄,她对着一大盘水果,又一次无声的流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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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生活总是继续。
他依旧每个月给她送药,她依旧接过来。
他们像是达成了某种默契,互相问个好,然后就是长久的沉默。
一般刚好两根烟的时间,他灭掉烟头,然后上车,和她挥手道别。
印象里最深刻的是,逆光下他坐在车里快速打着方向盘时,好看清晰的侧脸。
黑色的牛津纸袋子她积累了一抽屉,满满当当。
偶尔她坐在桌前,拉开抽屉,只觉得心悸,她忍不住低头去闻满抽屉的纸袋,虽然时间那么久了,但因为封闭在一个狭小的空间里,她依旧隐隐能闻到那种霜雪凛冽的味道,是他身上独有的味道。
她又盼望见他,又害怕见他。
她爱到满脑袋无时无刻不是这个人,又盼望见他,又害怕见他。
临近和他见面的时候,她总是忐忑不安。
后来她读语文课本,读到“近乡情切”这个词,忍不住的,想到自己的心境。
她在夜晚辗转反侧的时候,心里总哗啦哗啦下着雨,像他们初见时那天的天气。
她已经想好了,在他结婚那天,他们就断了。
现在,就当是她偷来的一段好时光。
察觉到不对劲是在体育课的时候,她一阵心悸,恶心想吐。
旁边女同学问她有没有事,要不要陪她去医务室。
她摆着手说不用,但感觉冷汗已经快要从发间冒出来了,顺着额头流下。
吴思瑛极力克制着胃里上下翻滚的呕吐欲,伴随着有些发冷的战栗,她感觉自己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跑到洗手间,她抱着洗脸池干呕了两下,又捧了一手心的水往脸上泼,望着镜子里自己苍白的脸色,吴思瑛突然悲从中来。
她晚上回家的时候,买了测验纸,两条杠。
她一脸平静的把自己收拾干净,把纸丢掉。
周六她就去看了医生,医生说月份小,吃药就行了。
那些过程,她已经不想回忆了。
她只是把报告拿着,在下一次见面的时候拿给秦越看。
他像往常一样,递给她黑色的牛皮袋子,她突然开口了,声音一如往常温婉,她说,“我也给你个东西吧。”
然后她把报告单递给他。
面前的男人那张始终淡定从容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错愕,像一张完美的面具出现了裂痕。
她看着他的表情,情不自禁的觉得这样很爽,这种爽感像是扣掉一块痂,痛楚像是刺激。
她心想,在16岁这年,她遇见的这个人,不管是人是鬼,她也算问心无愧的爱过他一场,怎么算都不亏欠他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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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个人面前的奶茶早就都凉掉了。
阮铭望着外面沉沉的黑夜,又把头转过来,盯着面前的杯子发呆。
“你看到我们的那天,是说好了,再也不要联系了。”
吴思瑛说完最后一句话。
然后三个人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常殊杰看了眼时间,“走吧。
于是她们三个人一起离开了奶茶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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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殊杰给吴思瑛拦了辆车,送她回家,又转而给阮铭拦一辆,被阮铭按下胳膊。
“不用。”她清清淡淡的说。
常殊杰:“用。”
阮铭抬起眼看他,这是他第一次反驳她。
常殊杰语气毫无波澜,脸色平静,他阐述着一件客观事实,“你脸色很不好看,也很晚了,你需要休息。”
阮铭微微笑了一下,“不,我不想回家。”
她又是这样笑,笑意不达眼底,但看起来人畜无害,就像第一次对这个人有印象,是下晚自习后,她来他教室找他沟通竞赛的事情,那时候她就是这样笑的,礼貌又疏远。
她像是开了某种防御机制,立刻又把他推得很远。
常殊杰点头:“行,那我陪你走回去。”
阮铭皱着眉头笑嘻嘻的,“我不想回去,你听不懂人话吗?”
不远处开来了一辆的士车,亮着空车的牌子,他招手拦住,阮铭毫不在意的和他说拜拜。
常殊杰一把拉住阮铭的手臂,一气呵成给她塞进的士车里,“拜什么。”然后给师傅报了她家的地址。
阮铭沉默了两秒,突然扯着嘴角笑了一下,“常殊杰,你不会以为你很了解我了吧。”
常殊杰没有看她,语气依然平静,“我只是觉得你应该回家休息。”
阮铭气极反笑,“你觉得,你还觉得什么?”
常殊杰看着她愤怒,一声不吭。
阮铭:“既然不了解我,就不要下定义,我想去哪里就去哪里,你管得着吗,你算老几?”
她语速很快,音色还是如同波光粼粼的,清脆的像是雨滴砸玻璃。
每一个字都是十分伤人。
常殊杰看着她失控的样子,开了口,“那谁了解你呢?是你那个哥哥吗,秦越?”
这话就跟平地的惊雷一样,烧燃了阮铭的理智。
第37章
阮铭几乎是立刻变了脸色。
她难压愤怒, 就像猫被踩了尾巴一样的跳脚。
但阮铭十分克制,极力控制自己面部肌肉和神经,只有她自己能感受到自己眉心在跳动。
阮铭语气凉到彻骨, “刚才的话还需要我再说一遍吗?”
她几乎难掩愤怒,提升了一下分贝,一字一句, “你不要以为, 你很了解我。”
常殊杰并未搭话。
车内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司机悄咪咪抬头看了几眼后视镜, 两个小孩各站一边,女生扭头看着窗外, 男生坐得板正,面无表情。
他想,一定是小年轻早恋闹别扭了。
窗外是寒冷的冬夜,窗内车里暖气很足,常殊杰看着旁边的女孩别着头看窗外, 她围了一条黑色围巾, 衬得整张脸更加白皙,但此时不知道是因为暖气烘着还是因为气着了,一张脸憋得泛红,眼睛瞪得大大的,不知道是不是在发呆。
他人生第一次,涌起了一种莫名的情绪。
他感到了一种深深的无奈。
他很少会有这种感情。
他的人生,平顺得像是不起浪的江河, 没有任何起伏,他不懂什么叫平淡的幸福,但确实没有什么能引起他情绪极大的起伏,哪怕是他从小到大次次全校第一, 竞赛第一,他都没什么所谓,不是谦虚低调,只是他觉得合乎情理,他清楚的知道自己的能力上限在哪里,如果说题海沉浮,他就是大船的掌舵手,他不慌不忙,甚至能揣摩出出题人的意图,一切尽在他的掌握。
对待人际交往,他向来比较淡漠。
相聚开心随缘,帮忙尽力而为。和他长久相处的每个人都是真诚且识大体的,没有人像她这样主动得过头又肆意妄为,一切只为她自己开心。
他偏过头看着她漂亮到无法言喻的侧脸,她长长的睫毛挡住光影,于是鼓鼓的苹果肌上方投射了一小块阴影,因为生动,更添美丽。
就这一瞬,常殊杰又把头转过来,看着驾驶座背面,悄无声息的在心里叹了口气。
到了山脚,阮铭直接拉开车门走出去。
常殊杰付了钱,也拉开车门,跟着她,远远望去,就落了她一大截。
平时怎么没见她走这么快。
常殊杰心想。
这个季节,再凛冽的花也谢完了,但是松柏依然挺立,散发着树林的清香。
阮铭走着走着,只觉得后面有个人。
她当然知道他一直跟着她。
心里说不明道不清的愤怒突然消失了一点,她转过头去。
他们正在上一个小缓坡,她站在坡上,于是比他还高一点。
“你干嘛跟着我。”
她拧着眉毛,趾高气扬的。
月色幽幽,树影摇摆。
面前的人沉静的看着她,一双眼睛像是黑曜石,清澈得波澜不惊。
她对视片刻,移开了眼。
于是她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尖。
有一块小的树影,打在她的鞋尖。
她听到他的声音,平静,并非是温柔的,但也不暴躁,疑问句也像陈述着事实。
“你在生气什么?”
他仿佛在说,你在生气。
对啊,她在气什么呢。
她在气他违背她的意愿呢?
有点,但没那么强烈。
他一直跟着她,那么高大的一个人,像她的影子,走在后面,她其实也没那么气了。
那是为什么呢,她气性这么大。
她正在愣神之际,就感觉有一道黑影从她头顶上压下来。
阮铭和面前人目光对视,她感觉他神色安静,透着一丝凉意。
常殊杰看着面前人的眼睛,因为疲惫而没平时那么灵,那些狡黠的光熄灭了一些,慢半拍得反应让她显得比平时更可爱点,好像没那么难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