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与椟没接这句话,他抱着人径直上了车后排,吩咐司机开车的同时,降下车窗对外面的黄毛说了句:“起码要让他们付出点代价,另外,齐冠也要派人找。”
范石点头,没忍不住将视线投到车内女孩子脸上。
她的帽子摘了,又密又黑的头发遮住半张脸,露出来的半张脸白皙没有攻击性。
这样闭着眼睛窝在肩头宽大的男人怀里,小小的一团。
也许是太虚弱了,她没有任何反抗,当然,还有一种可能是,她信任他,而陈与椟护着的意味也很明显。
黄毛看得好奇,早就想问了:“大哥,你们以前认识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2章
陈与椟盯着人, 嘴角上扬:“你好奇?”
范石当即就怂了,双手在胸前摇晃,讨好笑:“不好奇, 不好奇。”
说着他转身, 大摇大摆, 极为嚣张地要喝,“走吧, 兄弟些,叫那伙子狗杂种们也感受感受我们的拳头, 到底硬不硬!”
“揍给他吃起!”众人应和。
哪里有什么正规保镖样子, 全是泼皮无赖来的!
陈与椟收回视线, 车窗往上升, 隔绝了喧闹的“猴子声”。
司机踩上油门,汽车向前方飞快疾驰而去。
要说这蓝月乡的医院,除去乡卫生院,规模最大,口碑最好,乡民最信任的就是晴和医院了。
院长出乎意料地很年轻,和陈与椟算是旧识。
先接到电话后,现下他带着人已经早早等候在医院门口。
司机把车停在一边, 陈与椟打横抱着人下去, 快走几步上台阶, 将虞望禾放到床上。
院长姓张, 他戴上口罩,露出来的双眼弯了个弧度:“放心,有我亲自给她做检查。”
陈与椟的前襟皱成一团,轻轻点头, 算作回应。
张院长领着一众医护人员进入急诊室,陈与椟待在外面铁椅上。
时间很快,没一会儿张院长摘了口罩出来,面对着男人,他一边脱手套一边道:“没生命危险,不过她左手食指骨折,外加高烧,肺部感染以及营养不良,需要住院观察一天。”
他感到有些不可思议,“应该不是你的人,是捡到的?还是怎么回事?”
张院长说这话,明显就是对陈与椟的为人有所了解,啊,当然,虽然他的确很混账就是了,不过虐待手下这种事,他是肯定不会做的。
听到院长一口气说了这么多虞望禾的问题,尤其是左手食指骨折,陈与椟几不可见地皱了下眉,他没心思和院长闲聊,随口应付:“偶遇。”
“哇——”张院长揶揄,“这什么时候起了助人为乐的兴趣了。”
陈与椟双手插进裤兜:“我一直很善良。”
“啧,”张院长瞅着人,“果然还是很混账呢。”
离开之前,他语重心长地叮嘱,“人是你送来的,你别半道扔下自个儿走了,好歹等人醒再说。”
“我早已洗心革面,”男人唇角上扬,“会的。”
张院长摇摇头,一脸不是很相信的样子背着手走了。
虞望禾被推出来,送到楼上的单人病房。
她右手打着吊水,左手食指上钉着石膏板,面容素白干净,静静地躺在病床上。
外头已近傍晚,阴了一天的天气在此时放明,别说,陈与椟扭头看一眼窗外,倒是个好黄昏。
只不过这样的美丽晚霞,小朋友无法欣赏到。
他站起身,将窗子关上,窗帘也拉了合拢,显然,对于男人来讲,更美的风景不是外面。
他重新回到病床边落座,撑住下颌看床上的人。
虞望禾睡得不安稳,也许她正在做噩梦,神色痛苦,人又那么小一团躺在那里,任谁来瞧,大概都会生出些怜悯来。
陈与椟看着看着,起身伸手捧住小朋友的脸,躬身看她,低声道:“是身体感到疼痛使你这般,还是梦里的坏人不让你安生?”
他拇指摩挲着女孩子的皮肤,瞳孔里倒映着的都是她,“如果是前者,你醒来后,可以揍我。”
男人将话讲出了情话的调子,“如果是后者,兴许你可以求我,然后,我会帮你解决坏人的,小朋友。”
虞望禾听不到,身体的疼痛让她加剧了回忆的深刻。
那是个冬天,虞望禾六岁,事到如今,其实她有些记不清为何当时的自己要执意拿着点钱离家出走。
可能是有反抗的意识,也有可能是的确天气太冷,而她屋子里没有火,实在是冻得受不了,所以打算往外走,寻找火源,寻找热乎的东西也说不定。
谁知道呢,毕竟她只有六岁,那完全就是个孩童,且在之后无数的折磨里,大脑为了保护自身,选择性地遗忘掉一些经历。
不管是什么原因,总之虞望禾只能记得自己出走后不久就被抓回来,然后毫无人性的虞家人对她实施了各种暴行。
首先是父亲虞树,他算是比较温和的了,虽然说给了她几巴掌,但相较于孙梅虞龙母子,那简直就是小巫见大巫。
因为孙梅直接拿木板拍她胸口,而虞龙拿热水灌她。
现在虞望禾长大了,方才惊醒,其实那会儿孙梅应该是想直接趁机弄死她的。
至于为什么没成功,抛去一点虞望禾的确有些命大的因素,其他的,都系在姐姐虞有芝身上。
是她护她,是她替她受了剩余的惩罚,陪她一起在冰天雪地里跪了一宿,最终虞望禾昏迷,孙梅暂时放过了她们。
然而昏迷后才是噩梦的真正开始。
虞望禾觉得自己做了一场很长很长的梦,奇幻,扭曲,身体像吸满水的海绵,沉甸甸的一坨,意识永远飘在上空,回不到身体里来。
她烧了三天,不要命地咳嗽,直到咳坏了肺,咳坏了嗓子,再也咳不出一个声来。
姐姐哭得伤心,每天虞望禾迷糊的意识里,耳边都能听到她那种克制着的悲恸。
虞望禾很愧疚,很难过,她拖着烧得几乎要蒸干所有水分的身体,闭着眼流泪。
“好小孩,你很棒。”
【不,我不棒,我做错了事】
“别难过,以后都不会疼了。”
【怎么会呢,我会痛一辈子,我真的太痛了,身体真的承受不住了啊。】
“原来你有那么多的眼泪。”
【我以为我不会再流泪了。】
“再坚持一下就好了。”
【我坚持不住了,如果可以,请让我无痛地死去。】
“望禾,你可以的。”
那是道男声,除了姐姐会这么叫自己,还会有谁呢。
虞望禾半睁开的眼帘里,闪过一个男人的脸,周遭还有一群人围着她,头顶是暖黄色的灯晕。
“我在哪里?”她张嘴,喑哑着嗓音说了这么一句。
模糊的视野里,只见男人附身而来,启唇说着什么话,虞望禾听不清,她闭上眼,坠入又一轮梦。
这次的梦……是香甜的。
香甜?虞望禾下意识循着味道低头,桌上的确摆放着一个蛋糕。
她又抬头,四处打量,发现自己此时正身处一个装修得很清新好看的蛋糕店。
前后的桌子都坐有顾客,店内放着舒缓的音乐,每个人看起来都那么开心,有说有笑。
虞望禾想回忆自己为什么在这里,但想不起来,这时身后走来一人,穿着西服的女人,她唤她:“可爱小姐,是甜点不好吃吗?我可以让人重新做一份。”
看着这个女人的脸,虞望禾心头总有淡淡熟悉的感觉,她试图回想,依旧一头空白,于是在自己都还没思考时,手竟然下意识地抬起,握着叉子叉起一块蛋糕送入嘴里,并对那女人说:“很美味,我喜欢。”
太怪异了,虞望禾觉得不正常,但问题是那个“虞望禾”还在继续。
她吃了一口就放下,开始尝试其他口味的蛋糕和饮品。
这简直太浪费了!虞望禾不允许,但她没有权利操控这具身体,也被那各种美味的东西渐渐带偏了方向。
等反应过来,她竟是在外面耍了一天,玩了各种好玩的项目,看了很多奇妙的表演。
是那样的轻松,那样的快乐,简直梦幻得像梦一般,根本无暇想什么死不死的事情,只想沉溺其中,那样过一辈子。
刚产生这个念头,一道强光闪过眼球,虞望禾下意识闭眼,然后又睁眼。
映入眼帘的是一片白色的天花板。
她愣愣地盯着看了好几秒,还有些没从梦境里缓过神,直到旁边传来动静,她下意识扭头看去,撞进一双狭长的狐狸眼。
男人少见的面容上沾染了些许疲惫,冲着她比了个二,笑道:“你足足昏迷了两天。”
虞望禾视线停留在对方下巴处,缓缓说:“你长胡茬了,大叔。”
“说了多少次了,叫哥哥,”陈与椟端过一旁床头柜上的水杯,里头插有吸管,他递到虞望禾嘴边,“喝点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