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很快找到了新的任务,就是那一个个微雕的道具世界。
和满世界飞找人的时候一样,他以前在飞机上火车上大巴上放空自己,现在,他通过微雕放空自己。
他的世界里偶尔会飘进来几句话,因为他哥的老婆是个作家,作家偶尔会有深奥的话,比如,你不爱你自己,别人怎么来爱你。
这句话可能是台词。
他听涂芩读出来以后,还摇了摇头,说有点土,得改改。
可他却愣了很久。
然后把这句话和没有人爱他这个问题放在一起,脑子里就变得更加困惑,旋转了几个月以后,他的问题变成了,他如果爱自己了,是不是就会有人爱他?
可是,要怎么爱自己。
他憋了十天,发微信问涂芩,他说:【怎么爱自己?】
涂小草:【?发错了?】
小五:【没有。】
涂小草:【起皮疹了?】
小五:【你说的,要爱自己,才会有别人来爱我。】
涂小草:【……】
涂小草:【你等等你这个命题太大了,我理一下。】
这一理,就是一个星期。
她给他发了一个长长的列表,从书籍到电影,她说,你都看完,有不理解的随时问我。
那真的是一个很长的列表。
可金五这人最大的优点就是耐心,他每天的行程除了去学做微雕外,多了一个去图书馆的行程。
每天晚上七点,看到图书馆关门。
涂芩给的书单是很细心地整理过的,从一开始的连环画到后面密密麻麻的字,从浅入深。
金五看得认真,并没有注意到他身边坐着的女孩已经很长时间都是同一个人了。
那女孩一开始也没有注意到这件事,因为这个位子挺普通,她选择这个位子是因为这里离她要拿书的那个架子近,她懒得走。
连续一周,她都坐在那个位子,所以很习惯她位子的左边放着一瓶矿泉水,左边腿旁边放了一个还挺大的包,她有时候会碰到,那个包屹立不倒,能当个抱枕靠。
至于左边的人,她是一直过了快半个月,才注意到的。
因为那人打了个喷嚏。
她当时正在背单词,吓了一大跳,手一抖,钢笔把本子划破了一个洞。
她转头去看。
那人个子挺高,戴着口罩,头发是板寸,看起来特别像改邪归正从良的流氓。
第一印象太强烈了,所以后面那几天,她都会转头看他一眼。
可能感冒好了,他口罩戴了几天就摘了下来。
女孩看清楚了他的长相,怎么说呢,还是流氓,但是低眉抿嘴看书的样子,有点莫名其妙的乖顺感。
而且,他应该是有点强迫症的。
每天矿泉水的位子,包包的位子,凳子的位子,和他书放的位子,都是同一个地方。
看的书也很诡异,最开始女孩注意到,他看的是一本《被讨厌的勇气》,旁边放了一本《静观自我关怀》。
那天,女孩去自动贩卖机买水,网络不行刷不出购买界面,是这个男孩走过来,递过了自己的手机,上面是他刷出来的购买界面。
两块五的饮料,女孩第二天特意准备了零钱放到男孩面前,男孩没说话。
后来,她看到他又在看《百年孤独》,旁边放着《小王子》。
那天下雨,他背包是湿的,站不住,一直砸女孩的裤腿,他低头一直摆弄背包,很早就走了,走之前憋了半天说了一句,对不起。
很孤独沉默的样子。
再后来,他的书单变成了《人类简史》和《洞察人性》。
应该挺难懂的,他眉头蹙成一团,两个小时没起身也没抬头。
女孩挠挠头,觉得这人思想世界蛮神秘的。
有时候就是这样,一旦关注了,就一直遇到。
女孩本来是每天九点左右就会回家,那天她遇到了点事,去图书馆的时间晚了一个小时,就多坐了一个小时,等图书馆关门了才起身。
回去的路上,女孩发现,这男的跟她坐的是同一个方向的地铁,下车的地方也是同一个站,回家的路也一样,他们住在一个小区。
女孩:“……”
女孩一直没有找这男人说过话,只是觉得这种太巧合的事情很有意思,和闺蜜聊天的时候会聊到。
晚上也逐渐调整到图书馆关门,因为有个默不作声的同行者,她觉得还算挺安全的。
尤其这个同行者非常没有存在感,却会在暗巷里和其他人交错的时候,下意识把她让到靠墙的位子。
就这样,他们从春天偶遇到夏天。
这男人的书单已经变成了《中国简史》。
脸上的表情从入迷变成了困惑。
沉迷书海的金五终于顶着巨大的问号从书里抬起头,看到了外面的电闪雷鸣。
他没带伞。
涂芩为什么会推荐他看中国简史?
还有上周的《中国历代政治得失》。
他还是没学会怎么爱自己,但是脑子好像已经满了,有些装不下东西。
金五动了动脖子,喝掉矿泉水,盯着外面的电闪雷鸣发呆。
旁边的女孩好像也在发呆。
金五看了她一眼。
五分钟后,又看了她一眼。
十分钟后,他看她,她转头和他对视。
金五:“……”
他迅速低头。
半个小时后,图书馆关门,他和女孩起身,他递给女孩一张纸条。
女孩接过,展开。
字还蛮丑的。
上头写着:“我们是不是认识?”
女孩:“……”
哈。
神经病。
他昨天一起回家的时候还给她捡了掉地上的书。
前天她笔没墨了,还跟他借了一只圆珠笔。
女孩不知道该怎么回,表情很木然。
出门的时候,他又递给她一张纸条:“我们真的不认识吗?”
女孩捏着纸条转身,再次回头看着他。
金五不敢动,他又开始组织语言,这次不知道为什么,特别急切。
他觉得她真好看,好看到他都觉得她面熟。
“于真。”女孩自我介绍,扬扬下巴,“你呢?”
金五:“……”
金五:“……”
金五拽住人家的袖子,拿着手机开始噼里啪啦地打字。
雨很大。
夏天快要过去,这是这个干燥的夏天第一场大雨。
而金五的疑问,也终于开始有了第一颗种子。
他在学着爱自己,并且终于,遇到了一个在往后的日子里,逐渐爱上他的女孩。
第92章 番外四 那些节日(上) 年年有余……
涂芩是非常讨厌过节的人,合家欢的节日对她来说是煎熬,小情侣喜欢过的节日对她来说又没有意义,而且那一天的路会特别堵,套餐都是两人份,很烦。
过节这种事,热闹总是别人的,总是会忍不住有些惆怅。
可她没有想到,金奎居然非常在意过节。
“我哥会做好吃的。”金奎告诉涂芩,“除了春节我和金五得回老家,其他每一个节他都会空出半天时间准备,七月半都会做一桌子菜。他以前只会在过节做菜,所以过节多好啊。”
涂芩:“……”
也因为金奎,她差不多从十二月份他们领完证开始,就每天都能听到金奎从各种不同的角度说一句:“你们马上要过第一个除夕了啊,你们马上要过第一个元宵节了啊,啊你们居然马上要过第一个情人节了啊。”
恨不得毒哑他。
本来很不在意甚至有些排斥的节日,因为金奎这样耳提面命,就变得有些不太一样了。
更何况,这个除夕她不用回家吃饭。
这还是谢斋舲帮她的。
他们在一起以后回了两次家,都是不咸不淡的相处,表面上和和气气,可通常涂芩稍微软化一点,她爸爸就会开始摆出长辈的样子,告诉他们婚礼应该怎么办,以后搬回家,他们这边学区房比涂芩买的那房子学区房好很多之类的。
涂芩很不喜欢这样,难免被影响心情。
“我其实知道他们在干什么。”某天傍晚,涂芩和谢斋舲在土矿村村口溜达消食,气氛正好,涂芩开了个话头。
“嗯?”谢斋舲拉着她的手,空出来的那只手拿着几个小石子。
有段时间没回来,他怕路边会有蛇,看到草丛不对劲就往里头弹石子。
“我爸只是希望不要落人话柄,不想让人觉得他亏待了我。”
明明很早就重新恋爱了,却要等到她十八岁才办婚礼,明明知道新家里根本没有她的容身之处,却偏要每次都提让她回家住。
他都是做给别人看的,或许也是做给他自己看的。
他要的,只是外人一句老涂人是真好啊,你看原来那个老婆都死那么多年了,还是把女儿当个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