惜奴娇_烛泪落时【完结】(17)

  一个是他官命所系;一个是他扶摇青云、施展抱负的东风。

  秦氏惴惴不安地等着,生怕转任临了又出差池。一会儿,外头传来慌乱急促的脚步声,映在雕花木门窗格上的却不是吴览,是她女儿彩儿的影子。

  她忙去开门,却见彩儿披散着长发,一把扑进怀里,“娘,我怕……”

  “又做噩梦了?”秦氏松了口气,把她带进屋。

  辗转廿载,随夫赴任南北,通共只得了这么个女儿,如珠似宝地疼着,如今见她满脸是泪,秦氏心里也疼起来,抱着她哄劝,“无事、无事,梦而已,都过了!”

  彩儿钻进被子,头埋在秦氏怀里,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我又梦到那、那袁衙内了,他抓着我衣带不放,把我拖进黑窟窿里……”

  秦氏心胆如摧,一面哄,一面又勾起年前的后怕来。

  为着这一次磨勘转任,丈夫赴京了一趟。彩儿慕洛京繁华,磨了她也一同跟着去。

  不想大相国寺里,正逢着个混账魔星,见彩儿颜色好,硬抢了家去。万幸绝处逢生,被人所救,否则便要天人永隔。

  “你没听你爹说么?那袁衙内被他爹捆去了大理寺,连他爹一同都被罢黜了官职,再没甚好怕了。”秦氏宽慰她,又道,“你便和我睡,待会你爹回来了,让他去西屋。”

  正说着,门被蓦地推开。月映满天,衬着高高瘦瘦的影子,是吴览。

  秦氏刚安抚完这个,又去迎那个,见丈夫面色不对,忙问,“怎么了?”

  吴览回屋,压根没见女儿,魂不守舍地往桌边一坐,木木地发愣,月光照在他的脸上,竟如水洗过的苍白。

  “出了何事?”秦氏发慌,忙倒了壶温茶递去。

  他不接,嘴唇发颤,半晌,道:“珠宝、珠宝……丢了。”

  衙署的院墙足有一丈多高,若直愣愣地从上往下跳,非断胳膊断腿不可。

  一队衙役刚从此巡过,一时半刻不得回头再来。月儿高高地挂着,却不明朗,翳云浓厚,遮遮掩掩,映得人行踪不定。

  俗谓“偷风不偷月”,今夜这月,对盗跖之徒来说,不算十分好,也抵得上七八分了。

  一钩抓索嗖地攀上墙头,紧了紧稳便了,执索的人却没急着攀援,歇了一晌,听外头绝无动静,这才脚蹬高墙,借着抓索之力,轻巧如鹘兔,三两下翻过了墙头。

  那抓索本应再接一人,内里却一股巧劲冲上来,铁爪的索头猛一下掷过墙,正被外头那人接着。

  不是别人,正是黑衣蒙面的宗契。

  他绕了抓索在腰间,两圈还未绕定,墙内那人竟不借任何外力,猢狲似地跃将下来,落地不起半点尘埃,软底的鞋面连丝声响也无。

  二人一路沿隐蔽处疾行,直到了一畔河渡,有条轻舟泊在岸头。花太岁赵芳庭先上船,解了系缆,眼见着宗契进了船篷,便撑起一篙,向着一艘河心的大船而去。

  那大船便是赵芳庭的窝点了。

  两人这一趟活做得利索,也是县衙一门上下窝囊了点,竟半个活物也未惊动。

  大船里有高屋华檐,点着彻夜不灭的合香烛,气息芬馨,不掺半点烟火气。白日的木樨、秋茶花、茉莉、兰花仍装点在窗壁各处,幽幽清清的花香沁人,随着门帘掀而复降,泄出一丝半缕,直向秋凉的河面飘荡而去。

  宗契进屋便将夜行衣罩头巾取了,不急着验看宝货,却向赵芳庭道:“好俊的轻功。你有师承?”

  “祖传的,”赵芳庭嘿嘿一笑,找了方空桌,挪开了茶盏香炉,将一个大黑口袋朝下,哗啦倒出,瞬时堂上亮了一层:鎏金钏、玉簪环、玛瑙冠、金帘梳、翡翠帔坠、水晶绦环……

  得来既易,他便不大珍惜,扒拉着挑挑拣拣,只相中了支玉笛,试了几个滑音,清脆婉转,显是此中行家。

  “这些,兄弟你先挑,给哥哥剩几个就行。”他把玩那支玉笛,道。

  宗契眉目浸在煌煌灯火里,黑衣沾了几分合香,驱散一身披月而来的冷肃,却又问,“轻功既独绝,县库之行,一人即可,何必添我一个外人?”

  “一则两人有个照应;二则——我敬兄弟是个英雄人物,想借花献佛,与你结识一番。”赵芳庭直言。

  做下偷盗的勾当,还称什么英雄人物。宗契自哂,却不答言,将自己那袋也摊开来,果真只取了一半。

  他带着宝货,没作佛礼,只向赵芳庭抱了一拳,“萍水相逢,你我好聚好散,就此一别。”

  说罢便要走,前后不过一盏茶功夫。

  “可见兄弟你素常清白一身,竟不晓得销赃的道理。你拿着这些有价无市的东西,想与谁过手?怕不是天还没亮,你就先给抓去下狱了。”赵芳庭忙将他拦下,笑了起来,“不忙,明日咱们暂歇一时,入了夜,我带你去个好地方。”

  宗契脚步一顿,觉着有理,“去哪儿?”

  赵芳庭将玉笛在两指间打了个旋,那碧色如流水潺湲了起来。他笑得促狭发腻,“佛曰,不可说。”

  第14章

  卿如蒲苇韧如丝

  莲台寺这一早便闹闹嚷嚷。

  晨起,度尘伺候李大官人漱洗了,又狎昵一番,妥妥帖帖地将人送出去,正要回头补个回笼觉,却早早地见法持带了人来。

  原是度远请她而来,低眉顺眼,跟在一行人后头,不言也不语。

  度尘便猜着了八九分。

  果然,进屋后,法持不理会那些残香冷酒,径自到她跟前,手一伸,“拿来。”

  “师叔忒心急,大清早的,连把觉也不让人睡了。”度尘半嗔半笑,拿眼扫了一回躲在人背后的度远,“小娼。妇见过几件好东西?就巴巴地到师叔跟前卖乖。”

  说着,从贴肉的衣里取出那颗蚌珠。

  法持左瞧右观,点点头,又不甚满意,叫来度远,“你瞧瞧,是这颗不是?”

  度远依言上前,细细观量。

  度尘不乐意了,脸子一垮,一件件穿回绫衫,在勒帛里束好了,披好皱了一夜的褙子,榴裙上还晕着微深酒渍,不咸不淡地讥讽,“这都还没焐热呢。师叔若瞧不上眼,还赏了我吧。我没本事,下次教度远给您老一个更宝贝的……”

  “不是这颗!”度远叫起来,捏着那

  珠子,“我昨夜里瞧得真真的,那么大一颗……”

  她捻开二指比划。度尘便拍掉她的手,“没本事讨赏,倒有本事眼热!”

  两人便争执起来。法持着人拉开二人,先各自安抚了一遍,再道:“亏不亏心,一查便知。你二人都清楚寺规,谁若打诳语,谁便自去领罚。”

  说罢,打眼一扫带来的那几个女僧。

  几人便翻箱倒柜地找了起来。

  度尘只抱着臂,冷笑着看她们翻捡。

  度远却又凑近法持,在她耳边咕哝絮叨了几句,谁也听不清,但见法持拆出一半人,并度尘也在内,“你的住处离此不远,要查便一并查了,查不出,师叔给你赔罪。”

  度尘心里呕得要死,面上还得陪出一丝笑脸,“要搜便搜,我哪敢教师叔赔罪!”

  一行人便簇簇拥拥地挤到西院来,又带了隔壁十来个沙弥尼们随着瞧热闹,阵仗大得像过年似的。

  有人拉住度尘,问:“你又藏了什么宝贝,犯了咱师叔的忌?”

  “我哪敢呀!”度尘白净的脸扬得高高的,横剜了一眼度远,声量又脆又大,“是有人自个贴着摇钱树,摇不下钱来,却会窝里横,想给我个哑巴亏吃呢!”

  有人便又道:“定不会在度尘住处。可别忘了,现今她那里还有个柳惜呢,眼热这宝贝的,可未必只有一个……”

  几双眼上下扫量度远。度远面皮薄,血气往脑门一冲,口不择言便道:“谁窝里横!谁眼热!我至于眼热自家人的东西么!那柳惜又是什么安分的玩意儿?你们不说她,倒来敲打我!”

  几人穿廊过院,已到了檐下,今晨是个和畅的朗日,熹光已渐浓,凉夜尽驱,刚有些微暖,度尘心里懊恼着,嘴上便阴阳怪气的。

  “安不安分我不晓得,至少人家没像有些人那般,成日价琢磨别人的东西……”

  几人一齐推开门来,望见门内之景:

  应怜坐于度尘的镜奁前,正用她的胭脂抹着脸,先头一层妆粉已是匀淡地扫了,愈发粉雕玉琢;眉也描画了一线远山,细细地像要勾出人心底的情意。

  镜奁边的银面脂罐开着、画眉的香墨散着、扑粉的香绵随手搁着;若不是度尘不蓄发,想必连头油、簪钗她也一并替她用了。

  想是未料这群人不告而入,应怜尴尬至极,拿手抹了抹刚做好的同心髻,髻上并无簪环,仍只一根带来的折股钗拧着。

  她臊眉耷眼地叫了声“师叔、师兄”,离了雕花凳,站到一边去了。

  度远噗嗤一声笑出来,“适才谁说的,她不琢磨你的东西!”

  有邻院的沙弥尼推了应怜一把,她也没抬头,只是一把扶住了髻,生怕只一根折股钗,拢不好一头又浓又黑的发。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 https://mono.college/ 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

  传送门:排行榜单 | 古代言情 救赎文  逆袭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