惜奴娇_烛泪落时【完结】(18)

  度尘恼了起来,脸涨得通红,嚷道:“搜吧!都搜!我就瞧着,瞧你们能搜出个子丑寅卯来!”

  说着上前一步,把应怜挤到了身后。

  接客的雅院处,搜屋的女僧一会儿到了,只报与法持说什么都没找着,便得了令,在这处又开始翻箱倒柜起来。

  度尘的镜奁、箱奁、柜顶、床下,各处都搜了个遍,那两件华贵的衣衫被翻找出来,供人饱了个眼福。寺绫做的霞衫罗裙一件件堆在床上,似乱糟糟的丹青勾染。

  末了一无所获,度尘也不看应怜,冷笑道:“怎么,我通共就两件好衫子,不如师叔一并拿去,下次贵人再来,我索性赤条条去迎他,左右入了夜也是要脱的……”

  惹得众人吭哧直笑。

  法持也有些抹不开脸,忽又想起什么,吩咐几人,“柳惜的箱奁也一并找找。”

  应怜一急,“那我是我的东西!”

  斜刺里横来法持的一双冷眼,仿佛嘲笑她的不识时务。应怜忍气吞声,掐着手心低头站了。

  度尘的心也紧了起来,想往她那处瞥,又怕被人瞧出来。

  她强笑道:“师叔,这呆鹅平日里最怕我,她必不敢的。就那么颗珠子,灯下影里,度远瞧不真切,才错辨了大小!”

  话音刚落,忽听翻箱的人叫道:“找着了——”

  度尘一口气没落下来,好悬没昏过去,激得泪差点没出来。

  折腾了半夜,才得的这么个宝贝,真就还没焐热……

  那身强力壮的女僧捧着颗珠子,莹闪闪、亮润润,举至法持跟前。

  “师叔,我没骗您吧,我说什么来着……”度远长出一口气,脸色都红润了三分。

  几双眼睛齐齐盯过来,那珠子就躺在人手心里,瞧得分明。度远一下卡了壳。

  “这也是宝贝?”一个沙弥尼不屑,“还没豆子大,这样的,我那里有一斛!”

  再看应怜,脸红得将将要烧起来,衬着那粉和胭脂,真腮映霞彩,如芙蓉承露,教人一时移不开眼去。

  度尘三魂七魄一霎时又归了位,好半晌回转心神,不走心地骂开了,“教你偷我的东西——”

  说罢半真半假地夺回了珠子。

  闹了一通,法持被闹了个没脸,最后也没搜出像样的物事来,只得狠狠剜了眼面色发白的度远,又向度尘赔了几句不是,带着人呼啦啦走了。

  这一场,犹如蝗虫过境,剩了度尘与应怜两个,苦哈哈地干瞪眼,俱是冷汗已浸透了背。

  终于闹定,应怜回魂一般,豁地跳起来,三两步冲到院里,四下张望,确定无人窥听了,又紧锁了门,这才长舒一口气,“吓死我了……”

  她抹了把脸,却抹了一手的脂粉,不由得笑了起来。

  度尘见她一脸夯货样儿,本想教她别笑,一出声,自个儿却也咧开了嘴。两双眼对着瞧,劫后余生,乐得眼角沁出了泪。

  她把应怜拉过来,压低声音问:“你藏的?在哪呢,怎藏得这么实?”

  应怜但笑不语,指了指自己做成一个团儿的同心髻。

  度尘眼都瞪圆了去。

  “我想着我那身契藏在箱奁里都会丢,她们必然时时来查的。且度远瞧见那珠子,未必不会漏口风。我觉着不安稳,一时又想不出哪里能藏,便塞头发里了。”应怜抿着嘴笑,“为这一颗珠子,你好悬把命丢了,再要被拿走,不得真闹出命来。”

  “你、你实在……”度远不知该怎么说,反复提及几次,溃不成句,最终一笑,爽利起来,“果然还是有头发比没头发好。”

  不知她是否意有所指,应怜望着她,只在心里又添了一句。

  ——只当是我替先父赎罪了。

  待了一会,看着满处狼藉、堆得像小山一样的锦绣罗衫,应怜叹了口气,起身打算去收拾衣物。

  度尘却恍如惊梦,先她一步到了床边,眸子里燃着不知什么样的火,咬了牙,半晌看向应怜,“我说话算话。你不是要逃么?”

  应怜懵懵的,“嗯……?”

  “你今日帮我躲过一劫,难保下次还能蒙过去,再在这儿待着,珠子迟早要落入她手。不若干脆了断,我也不做那劳什子尼姑了,咱们一处逃!”度尘低头开始挑拣寺绫,“左右这一颗珠子,尽够往后吃用;我那还有两件珠玉衫,怎么也能折个一二百贯。出寺的路我都熟识,咱们今夜就逃!”

  她如此决绝,教应怜倒一时转不过弯来,不知话从何起,“可、可难保今夜那李大官人……”

  “他不来的,他家妻妾如河东狮,我偷偷在他颈上留了印子!”度尘将一件寺绫衫子握成一把,间隙抬头应答。

  这么说,她是一早已算计好了的。应怜抿抿嘴,只是又不知该怎样提,“那……去哪儿呢?你爹他、他把你……”

  度尘手头活计一顿,截住她话头,定定地盯着她,“他把我送来出家,他并不知这寺里是怎样腌臜勾当。我自是要回家。”

  应怜不说话。

  “莫傻站着瞎想,来帮我系索!”度尘又催她,塞了几件长的襦裙在她手里,拿自己那把寺绫做样子,“像我这样,打络子……打络子你会不会?”

  “我……”应怜本想说不会,硬着头皮跟她一起络,不明所以,“络完了还能穿么?”

  “这你就外行了。”度尘微微一笑,又续了一件衫子,与方才那件头尾相连起来,“咱们这寺绫,看着轻薄,实则最是柔韧,再不济,三四件索成一根,怎么也够咱们攀出墙去。”

  应怜恍然,眸子里绽出几点清

  光,心头微热,便笑:“就像你,就像咱们。”

  第15章

  许你死,盼你生

  得亏度尘寺绫的料子多,她两个来来回回地系,足足络了条并三股的索子,又极力用手拔了拔,果如向前所说,那料子再韧不过,尽可承重。

  度尘把碎锦层霞似的索子一股脑塞回箱奁里,应怜便又开始踅摸自己的家伙什,找来找去,不过两套换洗衣物,也就那小银疙瘩最贵重,便珍而重之地塞进小包袱里了。

  度尘据此好几年,倒是攒了些家底,零零碎碎地不少;应怜便又来与她收拾,一会儿却被度尘嫌里嫌气地赶走,“你这团七团八的,衣裳都乱了,你替我把门去!”

  应怜只得放下刚团了一半的一件褙子,拖了个凳子守在门外。

  晌午将将过半,日头正烈着,晒得人影子都无处遁藏。但檐下清幽,风拂衣动,她自觉并不怎么热,百无聊赖地四处望着,又捏捏脸、看看手臂,不知这些日填鸭似的吃法,是否真的多出了半两肉。

  偶有人踏进院,她便紧张,绷着个笑脸,假情假意地叫一声,“师兄,进来坐坐!”

  那沙弥尼便被她唬回去了。

  度尘隔着窗,小声与她叨叨,“你说话便说话,抖个什么!打摆子似的……”

  “我……”应怜咽下一口唾沫,声音又轻又颤,“我怕他们闯进来,你快些!”

  话音甫一落,打外头又来了个人。

  应怜只道又是个串门的,冷不防一个颤声,“师兄、进来……”

  来的却是法持,后头跟着捧物事的沙弥尼。

  上午刚见过一回,闹得彼此都不好看,应怜心中便咯噔一跳,一个激灵迎上去,“师叔,您怎么来了?”

  声儿又大又脆,将两人都愣了愣,法持皱眉,“你素日的雅静呢?还有,坐廊下是为何?”

  里头没动静,想来度尘已听了响儿。应怜讪讪应了声,“吃得撑了,出来晃两趟呢。”

  她打眼又瞥了回跟着来的那沙弥尼,目光落在那叠衣物上。

  ——除了衣裳,还有应时的花冠,那上头用纱绢、通草作了一年景的姹紫嫣红,另有花钿钗、金球簪、鎏金银梳背,皆玲珑华翠,使人欲把玩细观。

  应怜脑中嗡地一声,似被一锤砸在脑颅,颤颤地竟想后退。

  门忽两边一分,度尘迎了出来,眼光一扫,便在人与物上挑了个弯,笑道:“上午不过是玩笑,哪真要师叔来赔罪呢?您瞧……”

  “不是给你的,”法持不苟言笑,截住她话头,使个眼色,让小尼把头面捧进屋,道,“今夜有贵客至,言明要个新鲜窈窕的。柳惜,你去。”

  应怜的脸倏尔白了下去。

  度尘道:“您瞧她那呆瓜样儿!怎堪贵人驱使呢?师叔,您忒心急了点!”

  法持却摆摆手,示意无转圜余地,看向应怜,“好生妆扮一番,入了贵人青眼,难道还会少了你的好处?”

  她不多说,回身便走。

  后头沙弥尼跟出来,到得应怜身边,略顿了顿,附耳说了一句,微笑着跟随离了去。

  直到度尘将她扯回屋了,应怜才如惊了一场噩梦,心里说不上什么滋味,看什么、听什么、想什么都如嚼蜡,连度尘的模样落在眼里,都失了光彩。

  度尘放她枯坐了一晌,任她自想着心事,直待日头快要西斜,晓得再不能拖,终执了应怜的手,一握才发觉,那双手冰凉潮湿,竟仿佛绝了生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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