惜奴娇_烛泪落时【完结】(19)

  她将她拉到妆镜前按坐,自己立于她身后,拔下细细的折股钗,打散了她的发髻。

  珠子是早就取出来了,这一头青丝如瀑,度尘自忖,先前自己有头发时,也未必生得这般好。

  瞧她仍细骨伶仃这样儿,原来进补却都补到头发上去了。

  “度行与你说了什么?”她为她打理散发,问。

  久久,应怜一动,回了三分生气进这肉体凡胎,乌沉沉的眼儿看向镜中,有些模糊,是她自己的眼中的潮意。度尘的脸在渐渐昏黄的天光里,有三分担忧、三分怜悯。

  这些担忧与怜悯便又化作了她的精气神,催她强支应起来。

  应怜道:“她说,只要我伺候得贵人舒泰,便放还我的身契。”

  “放还……”度尘冷笑着咀嚼这两个字,“她骗你的。当初,她们也如此对我说,只要我伺候得好,便将我送回家去。”

  “我明白。”镜中人的模样越来越模糊,应怜心头翻涌着不知是怒是惧,“我明白,我从不指望她们能还我身契。只是、只是为何是今日……怎么就是今日……”

  桃木梳一梳到底,度尘的目光随之沉向发梢。应怜两行泪滚滚而下,憎恶地看着不成器的自己,抬手抹去眼泪。

  好恨啊,为何只在今日。

  明明今夜就要出逃,哪怕再晚一日、半日……

  她脑中浮现起那晚在暗室里,孔隙间挤来的脏乱的光,与残恶的香;浮现起李大官人被肥腻的肉挤没了的双眼,一阵阵地恶心。

  真要使她委身于人,倒不如去死。

  倒不如去死。

  长发忽被一双手拢起,一条刺目的红缯紧束,映在她惧恨的眉目间,度尘一时没继续,沉默片刻,却翻出早已收拾好的包袱,取出里头层层裹藏的一样物事。

  她拿来与应怜。

  本作一根金簪,递到应怜手中,她便觉出份量不对。更轻,想是铜或铁的,包了一层金漆而已。

  但这簪子比法持送来的簪钗都长,足够挑在一年景花冠的最显眼处。

  “这是什么?”应怜觉着讽刺,“与我添妆?”

  度尘从身后执了她的手,让她去碰簪身最尖细的末梢,“铁簪,虽不如金簪华贵,但比金簪更硬。”

  天光仿佛更暗了一层,一晃眼间,却仍是夕时之景,整间屋子笼在温柔的斜阳里,每一粒浮尘流动,似乎都有应得的归宿。

  度尘的话一字一句,恍如平常,包裹在淡淡的神色里,“这是我初至此地,央一位恩客买来的铁簪。本想着挨不过去时,便用它了断,但到底挨过来了。”

  她又为她盘了髻,将浓密的乌发戴在花冠里,细钗银梳都妆点了,最后掰出应怜紧攥的铁簪,果然插在冠上最显眼处,一伸手便能拔下。

  “我将它赠你。你若想死,便拿它扎破了喉咙,一了百了。”度尘搓来温热的手巾,擦了她脸颊的泪,“你若挨过去了,还没死,我们便一起逃。”

  应怜说不出话来,嘴唇颤抖。

  “别哭。”度尘打开银粉盒,“我要给你抹粉了,眼泪会花了妆。”

  应怜便狠狠掐了一把自己的手心,将泪咽了回去,咬着牙,死死盯着镜中一年景的纱绢簇花,与冠上那支没入一半的铁簪,平生从未冲上这么一股生根的血勇,

  “我不死。”她喃喃地说与度尘听,也说与自己听,“我不死,我要活着。”

  活着,才能逃出去。

  这一日懒散又局促地过了。

  白日里赵芳庭与宗契只在船上消遣,连饮食也只用小船搭载送来,大船并不靠岸;待时分将晚,赶着谯楼禁鼓未响,大船一溜顺着宽阔的至和塘水道出城而去。城关卡子处早已打点好,守城的兵士粗粗看过一回,便教放行。

  直待离城老远,宗契这才松下一口气,切悟何为“贼人胆虚”。

  赵芳庭在舱里头窝了一整个白日,此刻也来船头松泛松泛筋骨,道:“都是见不得光的东西,县里哪敢张挂榜文?不过私下搜一搜了事。兄弟尽可放心。”

  暮色四起,河面水汽濛濛,映得四野杳杳、连山带岫。大船行速稳便,艄公是自己人,心明眼亮,瞅定一处河岸野渡,便放下小舟,送两人携宝靠岸。

  赵芳庭又牵来早备在此处的两匹马,俱神骏饱足、蹄昂鬃烈。他让了宗契枣红的那匹,自己骑了黑马,鞭指向遥遥某处,“虽不远,但那头人看菜下碟的本事尽有,没好马压阵,教人看轻了去。”

  “那是什么地界?”宗契手搭凉棚,却只望见一带葱郁密林,隐约似有地势起伏。

  赵芳庭嘿嘿一笑,催马前行,“你去了就知,总之哥哥不会害你。”

  果真不远。两人进了一片林子,树影繁密,白日里或能透下一二光线;入了夜,不仗着灯火,路径黯淡迷离。赵芳庭轻车

  熟路,把两匹马系在附近一处圈墙马厩里,招呼宗契跟定上行。

  原来是一处矮山,却没个正经的山路,只在树与树间踩出一条石棱突兀的小径来。宗契目力好,隐约瞧见最上头有翘起的高檐,也不知是什么个所在。

  一路不逢个人影,二人一前一后上了山,却摸进了一处小院,只从角门而入。宗契刚想着那一连院墙,仿佛有些眼熟,却不曾记得哪里见过这样漆色深沉、半旧斑驳的墙瓦。

  开门的人是个僧衣僧帽的女尼,一张半老的面孔,肃穆沉默,见两人,合十行了个礼,不言不语将他们迎进来,仍关好了门,又带去里头。

  院落连廊,雅致清静,似有灯光隐隐,却不在眼下。

  宗契心中大不自在,寻了个空拉住赵芳庭,压低声音:“这是出家的尼寺?你怎好带我夜入此处?”

  “山寺清静,别有洞天。”赵芳庭笑得像只偷了腻的耗子,“再走几步就到了,你跟来便是。”

  想来这便是销赃的所在。一念及此,宗契又不免皱眉,怎么好好的山寺,做这样的勾当。

  转而一想,他不也是有手有脚,却做了半道的贼匪。

  算了,谁嫌弃谁。

  第16章

  你可以学

  再拐过一间院,眼前便陡然堂皇了起来。灯烛华光蓦地挤入眼帘,忙而不乱的脚步声与错杂的笑语泠泠随风扑来。借着光,宗契终于瞧清,这是一处四面雅致清幽的院落。

  石桌石凳置在一棵经年的老桂树下,桂枝半掩半映,满树纷繁盈香。正房与耳房连廊相接,廊下错落植着花草;水缸厚重,于花草之间陈放多年,其上支出几片莲叶绰绰,凝露聚满堂上华彩。

  正屋是一座二层小楼,门洞大敞,有沙弥尼端捧着瓜果酒食,进进出出,笑语相随,见了两人,俱来行礼,规规矩矩地又退出去。

  至此,宗契心中觉着不妥,只没往深处想,又兼赵芳庭一意相催,便离了昏黑处,坐定在堂上。

  堂间布置处处有佛经、观音小像、蒲团、木鱼等,彰显的佛意却都败在一桌鱼肉酒菜里。宗契将随身带来的镔铁棍搁在一边,刚要眼观鼻、鼻观口、口观心,却听赵芳庭向那陪客的女僧问:“人呢?还没来?”

  “就来、就来!大官人莫急。”女僧赔笑,意态阿谀,将残剩无几的佛意又败了一层,“她初来乍到,羞涩得紧呢,上妆慢,大官人不若送几样物事去,催催妆?”

  赵芳庭大笑,随手从珍宝里取出一两件,送过去,“好,催妆!今日只当我为我兄弟娶新妇了!”

  宗契脑中哐当一响,终于坐不住,腾地站了起来,面色微变,“这是何意?我一个出家人,怎好如此取笑!”

  说着拂手将伺候人拨到一边,掷下不合时宜的满堂华彩,长腿阔步便往外走。

  赵芳庭伸手欲捉,却只摸到一片衣袖,打哈哈赔罪,“怪哥哥嘴欠!原想着你离了旧人,不免寂寞,故才带你来消遣消遣,你若不喜,我不说便是了!”

  他体格轻敏,三两步一绕,便至门口追上宗契,按了他的手臂便往回带。恰此一明一暗、一里一外的功夫,忽闻环佩叮当、脚步堆簇,花灯错落间,廊上簇拥着一个云霞绰约的丽影,袅袅纤纤地走了来。

  余人皆是僧衣打扮,或灰或褐,中有几个黛眉铅粉的,白净秀气;只当中那花冠巧妆之人,乌云堆翠、裙裾翩跹,层层纱绫系一袭腰肢袅娜,步态如分云踏水,闻听堂上争执,将将抬起脸来,照映进一室璀璨中,便似瑶台生玉露、琼林遗仙姝,最夺人不过那双承云带雾的眼眸,恍如初见,浅蹙浓愁。

  宗契愕然顿住,那女子也呆了半晌,花萼般的脸上霎时褪尽血色,连脂粉匀出的三分红也遮不住。

  应怜浑身如沃冰雪,一瞬时冷透心脾,只觉莫大讽刺。

  也不是未曾疑过那家药铺子,那周娘子巧舌如簧,多番与她提及莲台寺如何如何好,这才蒙了她的心智,一步步堕入魔窟。而宗契,她总觉着,他应当全然置身事外,不知晓内中龌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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