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廊静了几秒。
不远处露天区的音乐声隐隐约约传过来, 被墙壁隔成模糊的哼鸣。
“不行的。”应语诺摇头, 一阵天旋地转, 啪一下抬手扶住脑袋, “哎哟——”
话题引出来没完没了, 沈述没有和小酒鬼缠斗的想法。
他直起身,伸手扶住应语诺的肩膀,把摇摇欲坠的她稳在墙边。
“你朋友呢?”他问。
“学姐在那边等我。”应语诺乖乖被扶着, 抬手往露天区的方向指了指,结果指错了方向,手指头对着男厕所的门画了个圈。
沈述轻笑,弯下腰,一只手揽住应语诺的肩膀,另一只手穿过她的膝弯,把她整个人打横抱了起来。
怀里的重量轻得像一片羽毛。
她的头刚好靠进他颈窝,额发蹭过他的下巴,呼吸里有米酒淡淡的甜味。
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眨了眨,又闭上了。
“沈述。”
“嗯。”
“你要带我去哪里呀。”
“送你回去。”
“哦……”应语诺抬起头,正视沈述,问,“那你会不会半路碎掉?”
沈述的脚步顿住。
他侧过头。
头顶的灯在应语诺脸上投下薄薄一层光晕,她醉得迷迷糊糊,鸦羽般的睫毛轻轻颤动,每一下都像蝴蝶翅膀撩起微风,无声无息,却搅得人心绪不宁。
两人之间的距离拢共也没剩多少。
她的鼻尖几乎要蹭到他的嘴唇,米酒淡淡的甜味和着她身上惯有的干净花香,若有似无地拂过。
她背后的头发垂到腰间,发尾扫过他的手背,触感轻柔。
沈述没有动。
世界像被人按下了静音键,露天区的音乐还在响,可那些都被隔绝在外。
心底蓦地裂开一道缝隙,有一朵很柔软、很小的、不知名的花,从那条缝里悄悄地探出头来。
他没办法不投降。
“为什么怕我会碎掉?”
应语诺的反应慢半拍,她眨了眨眼,眉心微微拢起,嘴唇翕动了一下,又抿起来。然后把头轻轻靠回沈述肩上,侧脸完全贴上他颈侧的皮肤。
她能听见很重的心跳声。嗡嗡的,很有力,却不知道是沈述的,还是她自己的。
“因为梦都是泡沫做的。”应语诺闷闷开口,温热的吐息烙在沈述锁骨下方的那一小片皮肤上,“看着漂亮,手一碰就碎了。一睁眼就没了。”
她的声音越来越轻,越来越黏,像裹了层化不开的蜜,每个字都软得不成样子。
“我做过很多很多梦了,沈述。梦里都是好人,梦醒就都不见了。所以不要离开——”
话尾断了,她陷入了梦境。
沈述低头,怀里女孩的呼吸变得绵长而轻缓。
应语诺睡着了。头歪进他颈窝,碎发蹭得他下颌有些痒。
那点痒意隔着皮肤,顺着经脉一直蔓延到心口,刺挠得他发慌。
米酒的甜香还萦绕在鼻尖。
沈述收紧手臂,小心翼翼地把重量往怀里搂了一点。
走廊的灯在头顶无声亮着,地上二人的影子交叠在一起,密不可分。
夜风从走廊尽头灌进来,裹着湖面上清冽的水汽,轻轻撩过应语诺散落的长发,发梢勾住了沈述的手腕。
他没有挣开。
“不会离开的。”沈述花了很大力气找回自己的声音。
夜市的喧嚣不知何时淡下去了。
彩灯串亮着,在湖面上投下一片细碎的流光。风从湖心吹过来,温度比傍晚时凉了几分。
颜玉亭坐着,在刷短视频。
半晌,她点开微信,给应语诺发了条消息:“语诺,你掉厕所里了?”
没回。
“不会是吐了吧。”颜玉亭自言自语,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又等了两分钟,终于站起身,准备亲自去找人。
就在她起身的瞬间,余光里瞥见一道身影从厕所方向拐出来。
颜玉亭的动作顿住。
大排档暖黄色的灯光在那人宽阔的肩膀上镀了一层金边。
他走得不算快,步伐稳健,穿过那排彩灯时,灯光在他深色T恤上依次掠过,明明暗暗。
他的手臂间横抱着一个人,女孩长发散落,发梢随着他的步伐轻轻晃动,就是……有点眼熟。
颜玉亭眯起眼,身体前倾,目光越过几张空桌死死锁定那个方向。
等那人走近,那张脸立刻清晰起来,清晰到她倒吸一口凉气。
沈述?
再看他怀里,女孩只露出四分之一张侧脸,脸颊泛着不正常的红,呼吸绵长而轻缓,睡得不省人事。
不是应语诺还能是谁!
颜玉亭张了张嘴,手里的手机差点滑脱。
沈述走到她面前,说:“她醉了。”
颜玉亭心里抓挠:我当然知道她喝醉了!
“你们打算怎么回去?”
颜玉亭合上了嘴。
“我开了车。”
“车钥匙给我。”沈述说。
这是要送她俩回去的意思?
颜玉亭愣了一下,下意识回:“那我去结账——”
“结过了。”沈述已经抱着应语诺转过身,“跟上。”
颜玉亭把花束一把捞起来,抓起包小跑着跟上去,小高跟踩在石板路面上发出短促的声响。
二人并肩走着,只是中间仿佛隔了条银河。
“你怎么把她抱出来的?”
“她走不稳。”
“废话,她喝多了当然走不稳。我是说,你怎么在那边?”
沈述顿了一下:“她在厕所门口撞到我了。”
“......撞到你?”
“嗯。她让我让让,我没让。”
问了也是白问。
颜玉亭沉默了两秒,然后从鼻腔里蹭出一个意味深长的音节:“哼!”
她心里了然。
沈述没接话茬。
停车场到了。
颜玉亭很自觉地坐上后座。
“麻烦沈大队长了。”虽然此刻她有种辛辛苦苦养好的白菜即将被猪拱了的不快,但这点礼貌她还是懂得。
说这话时,沈述正弯腰稳稳将人安放在副驾驶座上。
颜玉亭话语传达出来的不爽很明显,但他恍若未闻,默然接受了。
车一路从市区驶向城郊。
窗外的风景快速后退,路灯的光从车窗里一道一道闪过,落在应语诺沉睡的脸上,忽明忽暗。
颜玉亭从正中的空隙探出头,看了一眼安静睡觉的应语诺,又看了看旁边专注开车的沈述,最后默不作声退回后排,也安详地睡下了。
沈述开车技术好,一路上几乎感受不到颠簸。
富强小区的轮廓在夜色里逐渐清晰。
沈述把车稳稳停在单元楼正门口,熄了火。
引擎的轰鸣骤然消失,车厢里只剩下寂静。
颜玉亭睡得浅,车一停下她就醒了。
二人下了车。
她从沈述手里接过自己的车钥匙,低头看了看副驾驶座上熟睡的应语诺,伸手想去拍她的肩膀:“语诺,到家了——”
手还没碰到,就被沈述拦住了。
“让她睡吧。”沈述说,“我抱她上去。”
颜玉亭的手悬在半空,缓缓收回来。
她低头看了看睡得毫无防备的应语诺,思考片刻,嘴唇才动了动:“……行。”然后转身朝单元大门走去。
沈述拉开副驾驶车门。
车厢顶灯自动亮起,柔和的光落在应语诺身上。
她歪着头靠在座椅里,睡得乖巧。
沈述弯腰探进车厢,伸手去解她身侧的安全带。
咔哒。
安全带卡扣弹开,金属头撞在车门框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应语诺睫毛动了动。
沈述的手刚穿过她的膝弯,另一只手正要去揽她的后背,应语诺的手臂却先一步抬起来,软软地绕过了他的后颈。
她眼睛微张,手指在他颈后无意识地蜷了蜷,指腹蹭过他后颈,脑袋顺势歪过来,额头抵住他的锁骨,闷闷地发出一声含混的鼻音。
“沈述?”她叫他的名字。
“到家了。”沈述声音温柔,轻轻的,怕吵到人似的。
应语诺“嗯”了一声,没有松手。
她的脸往他颈窝里又拱了拱,鼻尖蹭过他的衣领,呼出的热气铺在他颈侧的皮肤上。
是很依赖的表现。
米酒的甜味还没散,在狭小的车厢里交织成一张绵密的网。
沈述闻久了,感觉头脑有点不清醒。
自己好像也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