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虽然没说谎,但有所保留。
无他,陆鸣虽然很多时候看好人也像坏人,但他看坏人从不出错。
眼前这个十六七岁的小姑娘,浑身透着股邪性。给人的感觉就像个提线傀儡,那双眼睛大而空洞,但当跟她对视的时候,又像能把人活活吸进去。
戎然绝不仅仅是想和亲,也不单是像那个人说的,只是需要他从今往后保护好公主的安全。
直到一系列繁琐的礼节过后,到了晚上,陆鸣才有机会单独找萨仁说话。他开门见山:“什么时候给我解药?”
萨仁还戴着巨大的头冠,肩膀被压得沉下去,抬眸道:“你太心急了,等婚典结束,解药自然会给你。当然,前提是你答应帮我们做三件事。”
陆鸣不耐烦道:“第一件事我已经做了,再说了,我怎么知道你们真的有解药?”
萨仁白了陆鸣一眼:“你要是不相信,何必来?那是神明赐予草原的毒,我们当然有解药。”
陆鸣心里不屑一顾地想:“什么邪神造出来的邪毒......”
“你们这些蛮子,跟先皇后有什么深仇大恨?既然你们的神明这么有本事,不搞死皇帝,反倒去给一个弱女子下毒。”
萨仁无辜地摇摇头:“毒不是我下的,但你说的有道理,等进了宫,我就弄死皇帝。”
“......”陆鸣一时无话可说,冷笑道,“那是最好。”
等陆鸣走后,萨仁如同老僧入定般盘腿坐在床上,缓缓闭上眼睛。不多时,她的表情开始变得极为痛苦,就像被什么东西撕扯着身体,眉间散发出阵阵黑气。
戎然圣女不是在出生前就定好的,而是将九个婴孩放入万毒窟,等到三天后,活下来的那个便是神明选中的圣女。
圣女享受着草原所有人的尊崇,也承担着常人无法忍受的痛苦,需日日夜夜以身饲毒,才能培育出最好的巫毒。
过了半个时辰,萨仁眉心的黑气才渐渐消散。她表情冷淡地取下压在肩头的披冠,随手扔在床尾。
出了休屠城向东,再翻过乌鞘岭,便是中原的地盘。萨仁可能是烦了陆鸣每天都来要解药,许诺等进入萧关,先给他半粒。
陆鸣恨不得整个车队都长双翅膀,随着一天天靠近萧关,他晚上连觉都睡不好。这日艳阳高照,绵延不绝的黄沙在太阳底下闪着亮光,热气蒸腾得天地间好似一点儿水汽都不剩下。
但诡异的是,到了黄昏时分天色暗下来,天边翻涌出一道浑浊的黄线,似有风暴低语而来。
没来由的,陆鸣突然有些心慌。正要停步修整,一个身穿披风的人就跟凭空出现似的,踏着尽头那道黄线缓步而来。
那人步伐稳重,像是压根看不见他们的车队,自顾自地在这荒原上独行。
风沙渐渐起来了,马儿不安地踢着前蹄,陆鸣单手挡着沙土,吩咐道:“秦海,去看看,什么情况。”
“是。”秦海纵马上前,两个人不知道说了什么,那人转过身,朝这边远远地看了一眼,随后跟着秦海走过来。
——陆鸣陡然间眼皮狠狠一跳。
这脸跟离京前夜赵珩用的那张脸,一模一样!连身形都无比相似!
“全军原地待命,驾!”陆鸣一甩马鞭,像离弦的箭飞出去。
哪知他刚一动,那人转身撒腿就跑。
陆鸣更觉不对劲,冲秦海叫道:“追上去!”
马蹄扬起黄沙迷人眼,陆鸣追得急,对方跑得更快,看上去对地形比他们熟悉得多,但双腿难敌四蹄,秦海瞅准时机,从马背上一跃而下,飞起一脚便踹在那人肩膀上。
“等等!”陆鸣喊出声时已经来不及,他心急如焚,翻身下马跑过去,秦海已经扭住那人的肩膀,脸朝下按在黄沙里:“侯爷,人抓住了。”陆鸣责备地看了秦海一眼:“别伤了他!”
秦海犹豫地松开手,那人因为窒息而脸色通红,蜷缩在地上咳嗽得惊天动地。
的确是皇叔用过的那张脸。
陆鸣这时候已经冷静下来,就算两张脸一模一样,也不可能是宴之。广陵距离此地十万八千里,宴之怎么可能在这里出现......
但看着他那么难受,陆鸣心里浮上不忍,伸手抓着他的肩膀把人提起来:“跑什么?”
对方咳得眼泪花都出来了,缓缓抬起头,冲陆鸣嘿嘿一笑,电光火石间,突然反手拧住他的肩膀往上狠狠一扑!
陆鸣毫无防备,一个踉跄,两人抱作一团从坡上摔下去。
秦海吓得心惊胆战:“侯爷!”
几乎是天旋地转的一瞬间,陆鸣暗道:“糟了!中计了!”
其实这个时候陆鸣还没有想明白是中了谁的计,他下意识地抬脚便踹,但对方死死地抱住他,更何况滚落的时候是没有着力点的,二人一路直滚到山脚,陆鸣人都没站稳,便又气急败坏地狠踹过去:“混账东西!”
那人早有预料,就这么灵巧地往旁边一滚,陆鸣正待再追,就在这时,浩浩荡荡的风沙翻滚而来。不过几个吐息间,天地变色,风声怒吼。
“侯爷!”漫天黄沙里传来秦海的声音,却压根看不清人。陆鸣有种很不好的预感,他万分狼狈地吐出满嘴的沙子,顶着狂风,三两下脱了外衣往地上一扔,怒道:“别管我,去追!”
然而此时此刻的迎亲车队却是诡异的安静。
铺天盖地的昏黄下,只听得马儿尖锐的嘶鸣。等两眼一抹黑的钻进这阵风沙里,首当其冲的便是混杂在风中,那股不容忽视的异香。
面对指向自己的长剑,萨仁的表情很是平静,问道:“你就是璟王?”
对面的人戴着一只银面具,没有回答。
马车仍在风掣电驰般向前狂奔,但车夫显然已经换了人。萨仁看看左右被一刀毙命的随从,又掀开帘子瞥了一眼,淡淡道:“杀了我,你也会死的,中原皇帝不会放过你。”
“......只要死在你后头,那有什么不好?”
赵珩面对这位圣女,心情很是复杂。
她当年见到萨仁的时候,对方已经当了赵霆方好几年的宠妃,跟眼前这个一看就还没长大的小姑娘判若两人。
实在是有点儿......下不去手。
但也只是一闪而过的念头,事到临头万没有退缩的道理,赵珩正准备动手,萨仁的瞳孔突然变得涣散,直直地注视着她,缓慢地说道:“......你不回去看看自己的侄儿吗?他快死了......皇叔,死了......”
什么死了活了的……陆鸣不是活得好好的吗?
赵珩皱紧眉头,萨仁喃喃:“宴之,醒醒......睁开眼睛看看我……”
“……”赵珩似乎忽然想起什么,脸色很不自然地扭曲片刻,下意识地提剑喝道,“住口!”
车厢突然一阵剧烈的晃动,赵珩剑锋跟着偏了半寸,一个人影极快地跃进马车,将那萨仁猛地一推,回过头,震惊道:“宴之!你干什么!”
要命!这位祖宗怎么来了!
赵珩被刚才萨仁那两句话搅得心神不宁,又担心错失良机,前功尽弃,也顾不得陆鸣挡在身前,提剑便刺。
陆鸣护着萨仁左躲右避,很多个纷杂的念头在脑海里来回翻滚,难以置信道:“宴之,你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吗!”
“让开!”
“你疯了!”
在赵珩的印象里,陆鸣还是从前那个遇刺时抱着剑乱砍的愣头青,但过了两招,赵珩就意识到这个想法错得有多离谱。这不是前世翰林院里以笔为刀的陆鸣,而是在战场上滚出来的年轻将领。
“再说一遍,让开!”
“不可能!”陆鸣推了一把萨仁,怒吼道,“还不跑!”
按理说萨仁被赵珩追着杀,但凡想要活命,就该有多快跑多快才对。但她却丝毫没有慌乱,被陆鸣这么一推,也还是站在原地,琢磨片刻,突然转身冲赵珩微微一笑,那笑容白日里也透着瘆人:“你不回去看看自己的侄儿吗......赵宴之,你不回去......”
“住口!”
错过今天,将再无良机。
可偏偏陆鸣挡在前面,赵珩又不能真的伤了他。
眼看萨仁要跑,赵珩摸出一把匕首抬手便刺,陆鸣果然侧身来挡,赵珩左手握住匕首柄,手腕向下一翻,“锃!”地一声,紧贴着长剑往上猛地一划,刀刃瞬间迸发出一连串的火光。
陆鸣半步不让,额头青筋暴起,喝道:“赵宴之!停手!”
陆鸣全然没注意到赵珩右手神不知鬼不觉地摸了过来,只觉胸膛一阵不轻不重的钝痛,等反应过来已经被赵珩一掌拍了出去。
“别拦我!”
电光火石间,她利落转身,一剑对准萨仁刺去,眼看就要成功,千钧一发之际,一团黑影猛地扑上来!
那一刻的时间仿佛被无限拉长,车窗外风声依旧,昏黄的天色仿佛一股脑地挤进来,只能看见一大团刺目的鲜血,正慢慢地从陆鸣腰腹渗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