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 ”谢凌钰笑了笑, “阿音喜欢什么礼物?”
这下轮到薛柔沉默, 她仔细思索一番, 谢凌钰内库中的宝物,她想要便直接取走。
还能问他要什么?
薛柔叹口气, “等我想到了再说。”
闻言,谢凌钰道:“不若我替你选一份。”
见他眸色认真, 薛柔犹豫一瞬便应下。
皇帝选的,应该是首饰, 或搜罗的残曲古谱。
无论哪种,听起来都不错。
谢凌钰露出一丝笑意,低头画完第三盏,便搁下笔。
“你一盏, 剩下两个是给孩子的。”
薛柔诧异道:“你的呢?”
他顿住,“再画恐怕赶不上看幻戏了。”
“幻戏有何好看?”薛柔想看随时可以召伶人演,她不许皇帝起身,“你再画一盏,画你最喜欢的。”
她支着下颌,“结束后,我们便回宫。”
方才于路边,听行人谈及今年最大的看头是舞蛇。
薛柔怕蛇,兴致顿消。
“回宫也好。”
谢凌钰颔首,随手一勾,绢上仿佛有两只猫耳。
“你不是喜欢虎?”
薛柔好奇凑近观察,心道莫不是养玄猊日久,他也爱狸奴了。
不过片刻,她便睁大眼睛。
“你还记得我幼时模样?”
薛柔幼时,婢女爱给她梳双螺髻,再缠上绸带,远远瞧着像两只墨色猫耳。
“自然记得。”他淡声回应,“第一次见你,你就是这样,还胆敢威胁我。”
双螺髻上的珠花颇为神气,随主人昂首的动作发颤。
薛柔什么都不记得,满脸不信,“我以前哪敢威胁你?”
“在宝月台前,我不允你上去,你说要把我名字告诉皇后,让你姑父罚我。”
薛柔有点心虚,虽说仍记不起,却莫名觉得,好似是自己能做出来的事。
但她转念一想,反驳道:“那我姑母肯定知道此事,为何昭武元年,她说我们先前从未见过。”
谢凌钰露出点忏悔之色,“我撒了谎,说自己是彭城王世子。”
他口中说着话,也不妨碍在另一面勾出道女子背影。
乌髻凤冠,削肩柳腰。
顾不上指责皇帝,薛柔好奇:“这也是我?为何不画上脸。”
“技艺不精,恐怕画不好。”
“莫要妄自菲薄。”薛柔眼中满是真诚,想了想没拿到手的礼,声音仿佛沾了蜜,“夫君方才不是说师承太傅?”
“名师出高徒,太傅丹青妙手,你则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谢凌钰沉默一瞬,在勾勒出一张空白脸容后,提笔时不自觉用力,半晌不知如何落笔。
他手有点抖,总担忧才疏学浅,不能描摹她万分之一的姿容。
看出他紧张,又等得着急,薛柔干脆道:“我自己来,给你补上。”
她接过笔,不到半刻钟后递给沉默不语的谢凌钰。
薛柔不敢看他脸色,讪讪道:“我们回去罢。”
他把那盏灯收入怀中,垂眸仔细端详,轻声道:“阿音这几笔胜过我。”
话音落下,薛柔脸更红,终于体味到长姐为何满脸尴尬。
原来听人睁眼说瞎话地吹捧,是这种滋味,浑身发热好似哪里都不对劲。
往马车走时,薛柔忍不住道:“你莫要安慰我。”
她自有长处,倒也不必逼他说违心话。
“不是安慰。”
谢凌钰顿住脚步,长睫微垂,辉煌灯火照得他侧脸恍若镀一层朦胧光晕。
他认真看向那双杏眼,“你帮我描补的空白,就是最完美无缺的。”
薛柔怔住一瞬,想攥紧他的手,却发现手被他整个裹住,没法用力,干脆先挣脱再反握住他指尖。
她想着,陛下今日比往常更顺从温柔,由着她挣脱掌心,上了马车后更是松开手。
车还未动,皇帝突然道:“朕手上沾了墨。”
跟着出宫的内侍连忙递上濯洗用的水和巾帕。
薛柔心里疑惑,陛下那般爱洁,方才小心得很,何曾沾过墨?
未等她想明白,便被揽着腰坐进他怀里。
“我为你精挑细选了一份礼。”他语气温和似水,“阿音会喜欢的。”
薛柔顿时明白,还未脱口而出的“厚颜无耻”被堵住。
哪有这样送礼的?
哪有送这种礼的?
她一身衣衫飘逸宽大,穿得齐整,哪怕有人撩开车帘往里窥探,也看不出半分不妥。
长街上人声鼎沸,然而再喧闹,穿进马车里也只剩一星半点。
寂静之中,这点声音却格外明显,薛柔心底的弦绷紧。
再过片刻,她无心再分辨外面动静。
许是因马车内最后一盏灯烛已熄灭,密闭的黑暗中,仿佛天地不断往中间挤压,回归盘古开天辟地前的模样。
一片混沌。
到处都漆黑一片,只有这里的空隙足以呼吸,又因弥足珍贵的庇护太窄小,紧迫感令人难以平静。
她的喘息急促,像汲取混沌前天地中最后一缕清气。
贪欲恐惧与潮热焦灼交缠,拧作一根绳,慢慢绞住她身体。
好像有人在她耳边低声絮语,诱她彻底屈从于本能的想法,堕入混沌中。
她拗不过那道声音。
而后,什么都不复存在,到处茫茫一片空白。
如同天地合拢后又骤然分开,潮水重自极远的地方奔涌,浸润岸边草木。
薛柔身子发颤,蜷缩在他怀里,眼前一点烛火重新燃起,竟晃得她朦朦胧胧如在梦中。
耳畔声音温柔。
“阿音,到家了。”
谢凌钰用巾帕擦干手,至于因濡湿而变作深青色的袖口,他便没法遮掩了。
知道薛柔没力气,皇帝抱起她下了马车进内殿。
将怀中人放在榻上,他眉头轻蹙,见她还没缓过神,神色微凝。
但细细回想,她当时并未喊痛,谢凌钰也有点拿不准。
内殿灯烛通明犹如白昼,一切清晰可见。
他把人抱在怀里,鼻尖凑到她鬓边,呼吸间皆是浅淡香气。
“何处难受?”皇帝语气柔如春水,恍若悉心求教,“是觉得痛?”
他每次都这样,衣衫褪尽后,一本正经地询问这些令人难以启齿的问题。
薛柔耳尖通红,紧抿着唇,总不能说今日路途太长,他指尖停留太久,让她愈是情动愈是难忍。
听不到回应,谢凌钰只当她是默认,掌心抚慰似的轻揉慢捏。
薛柔脸颊被他吻得发痒,终于忍不住张口,声音止不住发颤。
“陛下送礼这般温柔?”
谢凌钰顿住,左右明日休沐,他本想同她折腾一夜,谁知道马车上那点功夫,她便受不住。
薛柔被软刀子似的温柔折磨到有点恼,紧接着道:“该不是力不从心?”
话音落下,皇帝惊愕之余气极反笑,缓声重复她的话:“我力不从心?”
他顿住一瞬,盯紧她朦胧泪眼,刹那反应过来,低头吻了下她鬓角,眼底溢出丝笑。
原来如此,湿透的深青袖口不是拒绝,而是邀请。
谢凌钰猜也知道,她不明说是怕他借此机会贪得无厌。
他装作不懂,只当她言外之意是越多越好。
“既然是送礼,你的要求我自然尽力满足。”
如风吹碎玉般的嗓音响起,说话间他已抵进深处,听见怀中呜咽声,没再多言。
烛泪滴滴落下,又凝作一滩,薛柔攥住床帐,分不清过去多久。
她嗓子有点哑:“几时了?”
“未到卯时。”
天还未亮,外面仍旧昏蒙一片。
谢凌钰撩开她散落后背的发丝,垂眸看着那片雪色,温声道:“还早,不必着急。”
闻言,薛柔紧咬着唇,如同置身翻涌不休的云,眼前茫茫水雾。
她自己求仁得仁,不好说谢凌钰得寸进尺。
何况,她因为没力气腰肢塌下,脑袋埋在软枕上,只靠另一人支撑她身体,阖上眼仿佛又回到密闭的马车内。
天地无涯,只有一个地方安全无虞。
薛柔勉力撑着胳膊起身,转头看向皇帝,嘴唇动了动:“我不喜欢这样。”
他骤然停下,一时未反应过来她想做什么,眼珠黑幽幽如水里浸过的墨玉。
薛柔气息凌乱,双眸直直看过去。
“你抱着我。”
皇帝眸中闪过笑意,抚过她潮红脸颊,因喉咙发紧而默不作声,只是颔首。
他贴着她脸颊,一手握住她腿弯,腰间被细腻肌肤若有若无蹭得发痒。
薛柔双臂勾着他脖颈,觉得他今夜除了这份礼太过无赖,旁的倒是听话。
她半闭着眼,耳朵被温热吐息撩得发烫。
“阿音,我今晚很高兴。”
只不过,他的确不大习惯在外面喜形于色,只能回来慢慢同她表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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