弄春柔_鹄欲南游【完结+番外】(144)

  薛柔走在小道,因临近午时,行人稀少,她也不戴帷帽,打量着周遭景致。

  陡然,她指了指远处颇为显眼的高楼,疑惑道:“那便是博望阁?”

  多年前,博陵王妻弟任郡守,建阁摆宴,招待当地望族。

  登临其上,不但望见水畔无数良田,连城中情形也一览无余。

  “应当是,”谢凌钰脸色不大好看,“曾抚查抄此地后,将其卖给商人,现下是郡中最负盛名的邸店。”

  “那无非又是肉山酒海,无甚可看。”薛柔拽着他衣袖便往前一旁简朴邸店走,“我们去那用午膳。”

  她甫一踏入门槛,便见邸店东家上前,满脸热情让他们坐下,询问两人要吃什么。

  附近没几位食客,见男人书生打扮,东家笑着搭话。

  “二位不似荥阳郡人,郎君可是去何处求学?”

  薛柔应道:“我夫君原在司州弘道院,准备入京。”

  东家神色敬重许多,兴奋道:“原来如此,能进京想必是大儒举荐,听说只要能做魁首,便能见着皇帝,往后做大官,郎君前途无量。”

  薛柔笑得愈发开怀,“哪里哪里,我夫君家中贫寒,能得一官半职就不错啦。”

  那人安慰她:“贫寒又怎样?我们之前的曾使君就穷得叮当响。”

  “曾抚?”薛柔想起什么,“我听说他为官很是吝啬,官员路过司州,他只给人家吃豆饭。”

  “曾使君好啊,那个词叫什么……我上次听他们说过,爱民如子。”

  “原来如此,那我便放心了,”薛柔瞥了眼沉默的皇帝,笑眼弯弯,“大儒推荐我们见的就是曾大人,我夫君为人木讷少言,只怕不够圆滑得罪了他。”

  一听这话,东家侃侃而谈,夸赞曾抚时常走访民间,又因粮仓富余,司州米价不曾大起大落。

  对百姓而言,皇帝太遥远,曾抚却颇近,故而溢美之词中未提及天子半句。

  谢凌钰静静听了许久,眼底露出一点笑意。

  薛柔只看他一眼,便知他心底高兴,只不过面上不显。

  待他们要的饭食被端来,东家突然好奇地问:“夫人口音与那些读书人颇为相似,是叫什么雅言?”

  寻常人家少有送女儿读书的,但眼前男人就是五官俊,打扮却寒酸,也不像能娶名门之女。

  总算能发挥自己提前编的故事,薛柔绘声绘色说了一遍,把帮佣唬得感动不已,连声道:“真是有情有义,二位白头偕老。”

  谢凌钰一直盯着她唇瓣,蓦地笑了一声,低头用粟饭和浆水。

  他面不改色,薛柔咽了一口,顿住片刻才继续吃,时不时夹一筷芜菁。

  她喝了两碗酸浆,把皇帝那份也喝了。

  离开邸店后,望着眼前乡间风景,谢凌钰忽然随口道:“阿音,倘若有来生,我们做普通夫妻也好。”

  “那可不成。”薛柔连忙打消他念头。

  眼见他脸要沉下去,她接着道:“贫贱夫妻百事哀,我可不同你一辈子吃野菜,你少说也得做个富贵闲人,早早来我家下聘,我们一起游山玩水。”

  谢凌钰垂下眼睫,半是玩笑半是认真地问:“我南伐以致战火弥漫,死伤无数,按佛家说法恐怕做不成富贵闲人,倘若真穷得家徒四壁该如何?”

  薛柔已习惯他说话百无禁忌,心想若人真有魂灵,百年之后,他们会被供奉在太庙受香火,岁岁相伴。

  什么来生投胎都是杞人忧天,皇帝真是年纪越大越爱瞎想。

  分明少时根本不信什么转生投胎,直言都是哄骗人的谎言。

  她故作紧张:“那怎么办?你惹恼了菩萨,我是你皇后,恐怕也不好过,届时指不定就在你邻家,我们二人一道吃糠咽菜。”

  谢凌钰连忙捂住她的嘴,让她别再胡言乱语。

  薛柔眨了下眼,示意他放手。

  “倘若真这样,我就每□□着你像曾抚和公孙友那样,寅时起,子时睡,起早贪黑地钻研经书。你若是躲懒我就挠你的脸,然后回娘家,直到你让我做使君夫人。”

  沉默一瞬后,皇帝陡然笑出声:“这般泼辣?那我得将近丑时才睡。”

  看了眼他涂灰的脸,薛柔抱着他小臂,仿佛方才所言已成真,眸色无比诚恳。

  “夫君多努努力,早些去洛阳面圣,得高官厚禄,”她忍着笑,“听说陛下脾气不好,你要小心些,若惹他发怒,不给我诰命怎么办?”

  暗处的朱衣使是司州的,不似京中朱衣使习惯这种场面,默默塞住耳朵,不敢再听。

  薛柔说完,见陛下沉默,心想他一贯不擅长应付她调笑,总不能干脆不吭声了。

  却听谢凌钰认真道:“那我给皇后送礼,让她给皇帝吹枕边风,陛下最听她的话。”

  话音未落,薛柔便睁大眼睛,随即笑声朗朗,刚准备夸赞陛下近几年来,终于懂了不少情趣,却见远处有朱衣使骑马而来。

  那人下马,行礼后道:“殿下提前离开封地,一个时辰前已经到了。”

  第113章 番外日常⑨

  薛柔忍不住蹙眉, 攸宁那般爱玩,恐怕是遇见麻烦,才舍得提前回来。

  “她可曾提及出了什么事?”

  朱衣使摇头, “殿下瞧着神采奕奕,只道是想娘娘了。”

  返回行宫的路上, 皇帝将脸擦拭干净, 微叹口气。

  薛柔瞪了他一眼, “女儿回来, 你怎么唉声叹气。”

  皇帝闭了闭眼, 两个孩子一个比一个吵,太子瞧着稳重实则对家人极为啰嗦, 凡事都想操心, 攸宁则是聒噪, 缠着皇后叽叽喳喳个没完。

  真不知道像谁。

  他都能想到, 此后一路, 恐怕耳边难有清静。

  果然, 还没见着攸宁, 便听见一声“母后,我回来了!”

  一道身影从插屏后转过来, 直直扑向薛柔。

  “我回来,是有事要同母后说。”谢攸宁望了眼皇帝, 露出一个巴巴的笑,“今岁扬州弘道院或许会举荐一个人, 他面圣时,我能否躲在式乾殿屏风后面听一听?”

  话音落下,薛柔忍不住看了眼皇帝,两人心有灵犀对视。

  谢凌钰面色平静, “这有何难,怎的一副心虚模样?还拽着你母亲不放?”

  攸宁连忙松手,贴着薛柔坐下,不敢看皇帝,斟酌一瞬才开口发生何事。

  她甫一到封地,便听属官提及弘道院正在论道。

  此地文风浓厚,每月都有三日不授课,士人于院中石台上辩经,为免囿于家世身份不敢畅所欲言,论道时会以屏风相隔。

  公主心里好奇,索性戴了个帷帽,又命朱衣使暗中相伴。

  她看着年纪不大,众人只顾着听台上争论,不曾注意一个小姑娘。

  谢攸宁说到这,偷偷看了眼皇帝,“他们那日论的是朝廷新政利弊,我听了一个多时辰。”

  她仔细回忆那日,周遭许多士人出身南楚世族,心底思念故国,难免对朝廷颇有不满,言语中隐隐流露。

  谢攸宁听得不痛快,抬眸紧盯台上二人,锦衣男子被辩得哑口无言,涨红脸道:“刑不上大夫,礼不下庶人,朝廷为推新政,放任朱衣使查抄簪缨之家,又任商贾之子为刺史,颠倒常理。”

  看不清面容的少年见对方胡搅蛮缠,也没再文绉绉,毫不留情戳人痛处:“你陆家藏匿人丁,虚报田亩,依律理当查抄……”

  后面的话,谢攸宁听不清,因为男子气得手执书卷,转过屏风。

  “卢晗,”她唤了声随行的朱衣使,“把他按住!”

  鸦雀无声,卢晗乃扬州司使名讳,颇为傲慢,纵望族不能求见其一面。

  少女踏上石台,撩开帷帽纱帘,露出一双凤眼,不曾低头半分,只是居高临下垂眸看着男人,殊为不屑。

  明知此地颇多南楚遗民,她仍声音琅琅如珠玉。

  “你们所有人都应该感谢我父皇,给了你们通往洛阳的青云梯。”

  “南楚偏安一隅,主弱臣强满朝昏昧,有何值得眷恋?你们效忠我父皇,才有青史留名的机会。”

  言罢,她便看向身侧脊背挺直如竹的少年,被他容貌之盛惊住一瞬,心道比武安侯世子还要漂亮。

  忽然想换一个驸马人选了。

  谢攸宁索性在弘道院多留数日,召那日见着的少年聊了几回,越看越满意。

  索性提前回来见父母,将择驸马的事缓一缓。

  薛柔抿唇,“你确定不要世子了?”

  “不曾,”谢攸宁立刻否认,“我只是犹豫不决,待他入京再说。”

  皇帝终于出声:“此人叫什么?”

  “宋无圻。”

  薛柔眼眸一亮,“我在式乾殿听过这人,去岁扬州刺史便想举荐他,他说自己学艺不精,还需苦读两年再报效朝廷。”

  皇后忧色顿消,觉得这人有才有貌,确实可以做驸马人选。

  “攸宁既喜欢,陛下召见他时,或许可以宽容些。”

  “母后,我的意思是,让父皇严苛些,我择驸马必要择有真才实学之人。何况他若因我缘故,才得以平步青云,往后必然唯唯诺诺,找驸马又不是选奴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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