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凌钰面色稍霁，心道还算有点骨气，没有为了个男人色令智昏，不枉费他与皇后多年捧在手心。
见父皇宽和些，少女露出笑，开始夸赞:“刺史同我说，宋公子两年前与一云游隐士论道，接连十天分不出上下，最后是隐士道英雄出少年，低头认输，宋公子因此声名鹊起。”
薛柔好奇:“听起来那隐士也颇为厉害，不知是何人，倘若能入朝为官就好了。”
“他做不得官，刺史说他容貌缺——”
攸宁瞥见父皇陡然面沉似水，声音戛然而止，琢磨自己哪里说错话。
谢凌钰知道那个所谓的隐士是何人，心中禁不住冷笑。
过去这些年，想起王玄逸，他仍然恨得牙痒。
偏女儿什么都不知，陡然提及，叫皇帝猝不及防。
他声音泛冷，“你说到现在，宋无圻对你有意否？”
谢攸宁不敢撒谎，“好似对我颇为疏离。”
“这不算难处，”皇帝喝了口茶，显然只是想岔开话，而非当真在意，“待他入朝为官，你若实在喜欢，我直接赐婚就是。”
“父皇怎能这样？”谢攸宁睁大眼睛，“这不是强抢朝臣。”
薛柔被他几句话激起怒意，“陛下少在这里教攸宁歪门邪路。”
他少时折腾来折腾去，气不过时自己捅自己一刀，还是不长记性。
决计不能让女儿走他的老路。
有母后撑腰，攸宁说话硬气许多:“他现在疏离只因与我不熟，我这般好，他以后会喜欢我的，若是没有，便是他有眼无珠，那也没什么可留恋的，我也不会强求。”
说完，她怕忤逆父皇惹他恼，眼底露出丝谄媚的笑，连忙补道:“我只是不愿与驸马相看生厌，成亲还是两情相悦为好，就像父皇跟母后这样。”
马屁拍错地方，皇帝闭了闭眼，脸色更难看。
偏攸宁不知哪里出差错，她听闻父母自幼相识，想当然认为他们从小就互表心意，眼巴巴找薛柔求援。
“慕少艾乃人之常情，我头回有喜欢的人，当然心里惦记，母后应该懂我。”
字字往谢凌钰心口戳，他脸色铁青。
“谢攸宁。”
听见父皇连名带姓唤自己，少女脸色煞白。
“永安殿有几位先生亦随行，你明日起，寅时三刻便晨起念书，不能懈怠。”
薛柔轻咳一声，含糊道:“先生说你《春秋》学得不精，还是去看书罢。”
眼见少女背影远去，薛柔侧过脸，看着谢凌钰紧抿的唇，直接问道:“那个隐士，是不是我表兄？”
“是。”他垂下眼睫，喝了口茶，“你查过他？”
“我闲来无事查他做什么？”薛柔冷笑一声，“你的反应也太过明显，也就攸宁没有心眼，才无知无觉。”
方才攸宁在侧，她不便说什么，现下忍不住数落皇帝。
“多年前的旧事，还惹得你摆脸色，把攸宁都吓着了。”
“还硬要赐婚，简直……简直，”薛柔想了许久，“无赖做派，攸宁比你懂事多了。”
半晌，谢凌钰慢声道:“我当初若不无耻一点，你早就嫁给旁人，可见无耻也是有好处的。”
早知他这副性子改不了，薛柔一阵头痛，心道幸好儿女像她豁达，不似这人执拗。
她轻嗤，抽开被他握住的手。
“陛下与其庆幸自己无赖一回，不若后悔少年时为何总沉着脸。”薛柔气他，“你要是善解人意，温柔体贴，我早属意你了。”
她忍不住想起，幼时在长乐宫见到陛下时，被他容貌惊住，甚至想过送他梅花，同这个便宜表哥交好。
谁知道谢凌钰整日阴着脸，这也不许她去，那也不许她做。
她十岁那年春，好不容易逃一回学，硬是被皇帝拦下，还被阴恻恻质问“你见王三郎做什么？”
薛柔疑惑，大舅母办的赏花宴邀她，她当然会见着三表兄。
倘若是小舅母打点，她见的不就是王伯赟了？
这么简单的道理都不懂，还要问个没完没了，谢凌钰真笨！
但天子脸色委实难看，薛柔年纪小，被怵得什么都不敢说，咬着牙被带回嫏嬛殿乖乖听讲。
薛柔同他翻旧账，而后斩钉截铁道:“我们攸宁从不阴着脸，活泼得很，比你少时讨喜，想寻驸马用不着你的法子。”
谢凌钰心里堵得慌，之前他便旁敲侧击地问过她当年心思。
他想着，自己时时关照，薛柔喜欢何物，立刻便有宦官将其送去长乐宫，怎么也该有过触动。
她厌恶他，是因早就喜欢王玄逸，所以捎带着排斥他。
谁知道薛柔看出他心思，直截了当告诉他，她情窦初开时，差不多在豆蔻之年左右。
在此之前，天子束缚她越紧，她便越想溜，越发依赖能想方设法带她出宫玩的表兄。
皇后应自己要求实言相告，谢凌钰却不想听了。
他心道真是自讨没趣才问这些，早知如此，当年便早早把王三郎打发离京，自己带薛柔出宫玩，还有旁人什么事。
可天子也没办法回到过去，他怄得几宿难眠，此后再不提这些。
谁知今日又听见往事，谢凌钰闭了闭眼，颔首道:“是我的错，我绝不插手儿女往后婚事。”
得这句承诺，薛柔总算放下心。
翌日，谢攸宁与小舅舅通信，抱怨父皇莫名对自己不痛快，收到回信后大惊失色，连忙日夜苦读，不再去烦父皇母后。
一路清静，谢凌钰神色平淡，装作不知其中缘故，全然不提自己对薛珩的授意。
登封坛前一日，皇帝安慰身侧人莫要焦虑。
“阿音不必慌张，”他微叹口气，“总不能晚膳也不吃。”
薛柔瞥了眼一桌绿油油，陪皇帝斋戒许久，见到这些毫无胃口。
她索性去榻上躺着，闭眼道:“罢了，我还是歇息。”
纵使再怎么为盛景激动不已，经历这一个月，薛柔也有点疲倦，盼着早些结束。
翌日天还未亮，宫人便忙碌起来，为帝后穿衣洗漱。
皇帝先前召天下大儒制定仪轨时，提及要与皇后一道。
谢凌钰当初在宫中，握住她的手道:“阿音是我的妻子，自然何时都该与我站在一处。”
此话让薛柔颇为动容，但真到此时，封天禅地两日下来，还有宴飨布德，她连叹气的时间也无。
史官在侧，薛柔从早到晚微笑到脸都僵了。
晚宴上，她默不作声猛地捏了把谢凌钰的手。
听见皇帝轻吸口凉气，她嘴唇动了动:“陛下，何时能结束？”
谢凌钰也有些疲，只道已是深夜，自己在诸位无法放开饮酒，不若与皇后提前离去。
行宫寝殿静谧无声。
斋戒终于结束，铜镜前，皇帝亲手将那堆凤钗步摇卸下，低头吻了下她鬓角。
纵使沐浴后，皇后发间还残存一点祝天玉册于祭坛焚烧的气息。
他伸手抚着她发丝，突然问:“阿音可知我今日在想什么？”
“在想，”薛柔顿了顿，“能与我名留史册。”
谢凌钰眉梢微扬，笑了一声。
“你我青史之上，本就挨在一起，又不是今日才能如此。”
他心情颇佳，“我在想，天地为证，你合该站在我身侧。”
薛柔怔住一瞬，看向镜中两人，装了整日，眼底总归浮现一丝真实微笑。
她颔首:“确是如此。”
第114章 if线（少年男主穿到多年后）
卯时, 男人面色苍白，半坐起身，借着熹微晨光, 终于看清身侧熟睡的人是谁。
“阿音？”
谢凌钰指尖微颤，拂过她眉眼, 然而不过瞬息, 便发觉不对。
分明昨日, 他才将薛柔接进宫, 让她住在宝月台。
再者, 眼前人容色更为妩媚，略丰润一些。
他目光僵滞, 看见她颈边肌肤上点点红印, 再往下去, 衣襟半散开露出的大片雪色之上, 亦有吸吮的痕迹。
正思索着, 一双藕臂梦中缠了上来, 那张让他每夜都想念的脸也随之凑近, 连睫毛都清晰可见。
谢凌钰睁大眼睛，呼吸停滞一瞬, 脸颊顿时涨得发红。
薛梵音就是化作灰他也能认得，这分明就是她。
何况, 他看见了莹白耳垂挂着的朱砂耳坠，如假包换的天子信物。
除却阿音, 谢凌钰想不出自己还会给谁信物。
他还没思索明白眼下情形，就被她梦中无意识的动作引得脑袋发晕。
于是，谢凌钰连忙下榻，到镜前看自己的模样。
他眉头紧拧, 随后脱下衣裳，看见几道原本没有的伤痕。
沉默片刻，他才拿起一盒胭脂，白瓷罐底下，会写明是何匠人于何年所制。
看着上面的年份，谢凌钰手一抖，胭脂掉在地上滚了几圈，一地殷红。
他紧抿着唇，再回到榻边坐下，神色复杂许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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