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可能。”
谢凌钰否认的斩钉截铁。
他怎么可能看倦？薛梵音又在说谎。
“好罢, ”薛柔颔首，颇为无奈地叹气, “你没有我口中那般无情, 只是陛下过去多年, 定力渐长, 不会耽搁正事。”
谢凌钰沉默不语。
她话里话外的意思, 就是他不及之前。
不够稳重, 美色当前把持不住。
他心中酸意翻涌, 脸色也淡了不少，硬是垂下眼睫, 强迫自己盯着文书，不再管身侧那人。
但过去半晌, 仍旧停留在原先那份。
谢凌钰深吸口气，实在难以忽视余光中那道身影。
他将手中文书扔到案上, 起身道:“不看了，我们回去。”
话音未落，皇帝便拽着薛柔要离开，没半点商量的余地。
她惊住, 一刹那以为陛下什么都想起来了。
但略一思索，便知没有。
眼前这人脚步略显急切，面色也不够平静，摆明了养气功夫不到家，被她弄出的动静逼得忍无可忍。
薛柔心底松口气，唤了他一声，抱怨道:“你走得太快，我钗子都歪了。”
他猛地顿住，侧过身瞥见她一支步摇果真歪斜，伸手帮她扶正。
此后回寝殿的路上，他都沉默不语。
见皇帝不吭声，薛柔蓦然想起，他年少时这副模样，一准在酝酿不可见人的心思。
待踏入寝殿，又屏退宫人，谢凌钰突然问:“你说你喜欢我，平日待我热情？”
他坐在榻上，一缕微光挤过紧闭窗棂，落在如玉无暇的侧脸上，像一道细细的金色绸带。
他双眸直直看向她，低声道:“现下并无旁人，能否让我看一眼，你平日模样？”
薛柔站在皇帝面前，垂眼便能看清他每个细微神色。
她突然笑了声，“陛下，现在是白日。”
怎么回事？谢凌钰以前就这般好色么？急着白日宣淫。
亏她今早还觉得，陛下年少时脸皮比现在薄。
谢凌钰闭了闭眼，胸口起伏，半晌吐出一句话。
“我并非指云雨之事。”
他清晨醒来脑中混乱，顾不上太多，现下仔细回想，薛柔梦中无意识的亲昵之态分外明显。
但自从知道发生何事，她便一副逗他玩，拿他取乐的模样。
“那是何事？”她笑着问，“我猜不着，陛下得明说。”
望见那双笑盈盈的杏眼，谢凌钰轻声道:“阿音，昭武十二年时，你不曾喜欢我，所以现在也不喜欢我这副模样。”
薛柔脱口而出:“又说胡话，你只是——”
她猛地顿住，忍不住蹙眉，觉得蹊跷。
先前京中亦有武将因坠马短暂失去过记忆，可他仍能凭本能使出祖传的剑法，也会对幼时庭院有莫名熟悉感。
只是失魂症，陛下怎的全然如同少年时？
薛柔紧蹙着眉，寝殿内宽敞，她命人取长枪来，递给皇帝。
“陛下，还记得此物如何使么？”
谢凌钰迟疑着握住，十分生涩。
他幼时学武，选的是剑与弓弩，不喜长枪，谁知太子偏要选长枪。
皇帝为了指点他，在太子五岁那年学了枪法。
薛柔看着他反应，心底一凉，脑中暗暗涌起些怪力乱神之说。
“陛下不觉熟悉么？”
这可是几年前，她同儿女一道为他挑的生辰礼，底端鎏金纹样像鸡，其实是攸宁亲自画的两只凤凰。
谢凌钰把它摆在式乾殿里，和所有觐见的人显摆，连出行都带着。
眼下，他却迟疑着摇头。
薛柔心底更凉，想起封禅路上，有高僧随行，咬了咬牙召静若大师来。
慧忍已经圆寂，其弟子静若应是当世第一的佛法大师，若他也无法解惑，便真没法子了。
待静若立于殿中，薛柔连忙赐座，隐去皇帝身份，将今日怪事说了一遍。
“娘娘是否听过阿赖耶识？”静若想起帝后都不信佛，顿住一瞬。
皇帝却开口:“八识之一，恒转如瀑流，无始相续，载业持种。”
“你的意思，是朕业力过深，以至心识刹那相续，现于此身此境？”
皇帝面无表情，惹得静若想起他以往种种做法，光秃的额头滴出冷汗。
“我听明白了。”薛柔若有所思。
她命静若离开时，颇为敬重地起身相送几步。
待回到皇帝身边，左右无宫人，薛柔紧抿着唇，有点恍惚道:“所以你当真昨日还在宝月台？”
谢凌钰脸色阴沉，看僧人更不痛快。
“是。”
“你何时能回去？”薛柔低头喃喃自语。
少时的陛下到十余年后，那现在的陛下在哪呢？
她没注意到，这句话说出口，眼前人脸色顿时煞白。
“你希望我回去？”谢凌钰声音因压抑而略显古怪，“我就是他，他就是我。”
“阿音，你更喜欢他？”
“人一旦老了，心也会老，不如年少时有趣，阿音不若将错就错，别让他回来了。”
“往后，换作我陪你。”
薛柔惊愕不已地抬眸，喉咙堵了一堆话说不出来。
天底下竟还有这种人，自己吃自己的醋。
她竟忘了谢凌钰就是这般性情，少年时更甚。
多年安生日子过来，她记忆都模糊了。
薛柔可以肯定，假如静若大师方才说，只需做一场法事，他便能彻底取代十余年后的自己，他会毫不犹豫同意。
她回道:“我当然希望他回来。”
“他……”谢凌钰语气微顿，“我这些年做了什么，让你这般笃定地选他？”
“你真想听？”
“自然想。”
薛柔只怕他了解后，起了伪装的念头，轻咳一声道:“也可以，但你需答允我，往后我找僧道做法事，你不能阻拦。”
“做法事？”谢凌钰脸色隐隐发青，“我又不是邪魔附在他身上。”
良久，他终于松口，颔首道:“你说罢。”
＊
日已西落。
皇帝缄默不语，显然还未反应过来。
他垂眸盯着手中那枚玉扳指，虽不知其来由，却能自其莹润光滑的纹路上，看出自己颇为珍爱，时常抚摸。
应当是阿音或孩子送的，但那与他无关，只属于多年后的他。
“如果我回不去，他也回不来……”谢凌钰扯了下唇角，“你会如喜欢他一般，喜欢我么？”
薛柔瞪大眼睛，不知如何回答，可能只有谢凌钰才会钻这个牛角尖，在她这刨根问底。
“你是不是觉得我待你不够好，平白无故到十余年后，享受你的喜欢太不公平？”
“你若是恼火，也捅我一刀出口气，我绝无怨言。”
薛柔眼皮抽搐一瞬，“发什么疯”卡在喉咙半晌没说出口。
早知如此，就单独去见静若大师了。
见她沉默，皇帝陡然出声:“好，你不必再说，我亦不会再问。”
望着他像碎裂瓷器的神色，薛柔微叹口气，心道又是这样。
嘴上不问装作无所谓，夜里辗转反侧睡不着，翻来覆去折腾她。
薛柔头有些痛，想起陛下现在恐怕还不好意思折腾她，更是要睁眼到天亮，次日对所有人摆脸色。
届时不明所以的朝臣又要让夫人求见皇后，旁敲侧击问怎么回事。
“你们不就是同一个人，我喜欢他，自然也会喜欢你。”
薛柔说的敷衍，对面的人却明显脸色稍霁，平静许多。
他眼睫微颤，不由自主露出喜悦，耳根有点红。
“当真？”
见皇帝青涩模样，薛柔心里有底，突然想到个让他乖乖配合做法事的主意。
“知道我以前为何不喜欢你么？”
“为何？”他袖中的手指情不自禁攥紧。
“你问题很多，”薛柔说着戳人心窝的话，“不信问问上官休，你做的事说的话，哪里讨姑娘喜欢？”
谢凌钰唇色苍白，“譬如？”
“不用再让我一一列出，”薛柔轻咳一声，“我会教你改，此后你若能回去，想必能避开许多弯路。”
“好。”
没想过他应的这般干脆，薛柔有些狐疑地打量他。
见皇帝真心实意，她靠在榻上，腿则顺势搭在他膝上，如往常般道:“给我揉一揉腿。”
薛柔说揉腿，谢凌钰便当真只是揉按，不敢有旁的动作。
即便她已经感觉到什么，亦听见他越发沉的呼吸声，他指腹也不曾顺势往内侧。
“早就该如此，”薛柔数落他，“少阴着脸，好像谁都不待见似的。”
“我教你，往后我说什么，你都要听，事事顺着我，”她想了想，继续补，“不许张口便想训斥，也不许反驳……”
他听完后，却只道:“好。”
这般听话，委实让薛柔没想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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