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况论起皮相，你更喜欢我。”
薛柔被陡然戳中，比起温润如玉，她的确更为喜欢精致昳丽的长相。
眼前少年委实貌美绮丽，尤其现下褪去阴沉，容色更盛。
怕她不信，谢凌钰垂眸片刻，又道:“今岁下游水患，他会呈一封治水策论，水部郎中提议让他任冀州水曹行参军。”
皇帝记得自己惜才，认定王三郎是宰辅之才，不应做一河吏。
后来，他悔得牙痒，恨不能回到当日给自己一剑。
什么天子决策不该为私情所乱都是空话，如今能重来，他必要把王玄逸早早送去冀州。
谢凌钰所言太细致，薛柔禁不住信他几分。
左右是真是假，等今夏便能知晓。
＊
长乐宫，颐寿殿。
太后正看着奏折，抬眸见身侧少女心不在焉，轻咳两声:“想什么这般出神？”
“姑母，你觉得陛下喜欢我么？”
太后怔住一瞬，没想到侄女为此事烦忧，禁不住多想。
“怎么忽然琢磨这些，你对陛下有意？”
薛柔猛地睁大眼睛，连忙反驳:“没有。”
她说完就忍不住深深叹口气。
自从陛下说了许多怪话，一连大半个月，他都神色温和，与先前大不相同。
“喜欢的话也无妨，”太后笑了笑，“无论陛下什么心思，只要你喜欢，姑母扶你坐凤位。”
薛柔见姑母搁下奏折，一副要认真谈论的模样，干脆靠在她身上道:“陛下说他喜欢我，后宫只有我一个人。”
“你信么？”太后抚着她发顶，“莫要提他说了什么，他近来做过什么？”
皇帝一反常态，频频带薛柔出宫，太后心知肚明。
“他不送首饰，改送我曲谱孤本，而且刚好是我找了许久的。”
“陛下总算没那么像木头，只知道看奏折习武读书，我每日去式乾殿，他都问我近来谱的曲子如何，然后抚琴给我听。”
太后忍不住问:“为何要抚琴？”
“他说我琴艺极佳，耳力更佳，比之周郎也不为过，”薛柔面上忍不住浮现得意，已被皇帝谦虚之言哄得飘飘然，“陛下让我指点他。”
太后笑着摇头，低头喝了口茶，乐乃君子六艺，皇帝自幼学琴，先生乃举世闻名的江翀。
江明公若知陛下让小姑娘指点琴艺，恐怕要气得吃不下饭。
太后强忍笑意，“阿音做先生绰绰有余，还有呢？”
“陛下陪我出宫玩，投壶游船看幻戏听说书，”薛柔顿了顿，“他还教我翻花绳做花灯，说等明年上元节，带我出宫放河灯。”
谢凌钰说，是因为他们的女儿幼时喜欢翻花绳，所以他们二人学了不少。
但皇帝所言太离奇，知道姑母不信这些，反倒可能让高僧进宫“嗡嗡嗡”地念经，薛柔就抹去不提。
太后听着听着眉梢微扬，仔细端详她眸色，轻轻拍了拍她肩膀。
“姑母，我……”薛柔忽然想起，陛下与太后说不上母子情深，“我是不是不该同他出去玩？”
“不，”太后毫不犹豫否认，“既然高兴，往后陛下带你出宫，你去便是。”
太后不拦着薛柔，但嫏嬛殿的先生们坐不住了。
薛柔一个月告假多少回，怎的突然说后日有事，又来不了？
兰台令皱眉，也不顾眼前是尚书令之女，轻轻敲了敲薛柔桌案。
“薛二姑娘，我知道薛府为你请的先生皆为大儒，但论及讲史，我不逊于他们，后日所讲颇为重要，为何不来？”
“先生，我家中有事。”
兰台令一口气差点没提上来，怒道:“薛二姑娘这个月来，家中事情未免也太多了些。”
薛柔心道自己也不想，再告假，她都没脸见先生了。
可先前都是同陛下出去，这次是表兄约她。
她忍不住想起昨日永安殿前情形。
表兄说:“近来陛下给的差事繁杂，终于能抽出空闲。”
此言一出，薛柔立刻明白什么，可对面少年却笑道:“先前不是说去甘芳园，我让家仆提前定好了雅间。”
“表兄，我已去过了，”她想起太史令严肃而不近情面的脸，支支吾吾的，“要不还是……好不容易闲暇，你还是在家中多休息。”
“已去过了？”王玄逸疑惑一瞬，抿紧了唇，“独自一人？对不住，我先前分明说好早些——”
“罢了，我明日与你一道。”
薛柔头皮发麻，连忙打断他的话，分明天还未热，她却一阵心虚，浑身不自在，像火在烧。
“薛二姑娘，往后一个月，都不能告假。”兰台令眉头紧拧，“这是为你课业着想，我自会禀明太后。”
闻言，薛柔一阵头痛烦躁。
兰台令的性子，这话说出口恐怕真没法收回。
待回相和阁，她便神色恹恹，遣人给徐国公府递信，说自己没法出宫。
因心情不佳，次日一早去式乾殿的路上，薛柔都满脸郁色。
“陛下，我来取奏折。”
静候多时的皇帝起身，望见她脸上写满烦闷，明知何事仍装作不知:“怎么了？”
“兰台令不允我告假，我一个月都出不了宫。”薛柔迁怒皇帝，幽幽道:“就因为我先前离宫太多次。”
“原来如此，”谢凌钰颔首，“我先前不是说过，把我搬出来堵他们的嘴，兰台令如今这般不给我面子么？”
“我未曾提及你，”薛柔垂眸不看他神色变化，“我不想他们知道，肯定要说我拉着你玩物丧志。”
“谁让你实言相告了？”
谢凌钰忍不住笑，下意识伸手想摸她脸，又觉不妥，转而屈指轻轻碰了碰她额头。
“阿音平日不是很会骗我？怎的在先生那，便这般安分。”
皇帝让她在殿内莫走，命李顺召兰台令来。
通传的内侍刚进殿，谢凌钰便感觉到身侧少女紧张，侧过脸小声道:“我在这，他依礼不敢抬头看过来，无须担忧。”
果真，自兰台令进殿行礼，到皇帝赐座，他都不敢抬眸直视御座。
“朕听阿音说，你近来误以为她出宫游玩，耽搁了学业。”
听皇帝颇有威仪地胡诌，薛柔更紧张了，双手交叠放在膝上，就差绞着手指。
她一直盯着兰台令，没注意手背被皇帝掌心轻覆上，而后慢慢握住合拢。
薛柔意识到后，不想弄出动静吸引先生注意，索性不理睬。
“臣以为，告假过多的确不妥。”兰台令声音响起。
年迈的先生又絮絮说了一堆道理，但声音仿佛越来越小。
薛柔有些难受，哪怕魏缃姜吟，也不曾握住她的手那么久，陛下掌心像黏在她手背，那种说不上来的感觉又出现，她觉得整只胳膊都发烫。
“朕在式乾殿有些文书需整理，想着她日日来此，也算熟悉，便让她过来，谁料她未曾直说。”
谢凌钰说着，指尖不由自主磨挲细腻肌肤，他多年来习惯如此，一时忘记收敛。
见他这样，薛柔终于忍不住，想抽离开，但皇帝面色平静，手上力气却半点不减。
她气得小声喃喃，自言自语道:“登徒子。”
皇帝蓦地笑了一声，引得兰台令忍不住瞥一眼御座，惊在原地不动。
陛下身侧怎么还有个人？
思及陛下那句“阿音”，兰台令陡然想通什么，连忙道:“陛下，臣明白了，既然薛二姑娘明日需回家，臣岂有阻拦的道理。”
待兰台令离去，谢凌钰松开手，望向身侧面色如霞的少女，低声问:“我是登徒子？”
“难道不是？”
谢凌钰被她噎住，垂下眼睫道:“可你过往一个月，都摸过我的手。”
他一副被占便宜的语气，薛柔气道:“那是你弹错了音，我指正而已。”
“那是我想岔了，”谢凌钰低头认错，“我还以为阿音已喜欢上我了。”
皇帝语气温柔似水，眼中情意如丝缠上她脸颊。
“毕竟，你亲口说过，此时快要开情窍了。”他叹息，“原来又是哄骗我。”
薛柔怔住，陛下说得太真，她忍不住怀疑自己长大后真说过。
“那也是快要，”她为多年后的自己辩解，“怎么就是骗你？”
眼瞧她踩进坑里，谢凌钰笑了几声。
“好罢，我信阿音的话。”他话锋一转，“你明日能出宫赴王三郎的约了，还去么？”
皇帝语气尚算平缓，也看不出情绪波动。
薛柔低头思索，陛下在永安殿外，可是亲耳听见表兄约她。
但陛下只是看着，并未如以前那般阴沉着脸。
现下骤然听皇帝提赴约，她心中惴惴不安，随即又安慰自己。
或许谢凌钰所言是真的，她与表兄往后本来就没什么，所以多年后的陛下根本不吃醋，也不会介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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