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阑人静,屋子里点着蜡烛,顾婉音在医书堆叠的书案边查阅典籍,不时纸上写着字。
谢淮旌陪她坐一旁,女子有些困了,掩唇已经打了好几个呵欠,她伸手揉了揉眼睛,在蜡烛下继续翻书,明是很困了,还在坚持。
她昨夜也是如此,看到很晚才歇下,谢淮旌坐不住了,“阿音,回去歇息。”
顾婉音努力睁大眼睛,“我不困,再看一会儿吧。今日走了十四人,听说县里的情况也不容客观。”
顾婉音焦虑,常常在想,若是师父在,不出五日,肯定就能找到治病的法子。
顾婉音深深吸气,缓缓吐出心中的浊气,平复好情绪,“言大哥,你去休息吧,养精蓄锐。”
“我看需要养精蓄锐的,另有其人。”
谢淮旌劝不动她,提起水壶,给她倒了一杯水。
顾婉音道了声谢,接过水喝,便又低头继续查阅医典,希望尽快找到合适的药方。
月如弯钩,星河璀璨,夜风微凉,吹得树枝沙沙作响。
接连两日都晚睡,顾婉音眼皮打架,实在是抵不住困意,不知不觉趴在书案上睡了过去。
谢淮旌起身,放轻脚步,弯腰将她从案边抱起,放回床上歇息。
这段时间,她憔悴了,消瘦了,谢淮旌有些心疼,看着她的睡颜,目光缱绻。
他伸手敛去女子脸庞的碎发,轻轻将被角掖好,去了书案边。
书案上的医书整齐有序,纸上的字迹工整娟秀,写着几味药材。
谢淮旌将她看的那页折了个角,合上医书,将纸压在医书下面。
夜色发沉,谢淮旌吹灭屋中的蜡烛,将房门带上,离开了屋子。
*
顾婉音跟众位大夫试用了新的药方,十日后,传来好消息,染了瘟疫的村民,症状有所好转。
风轻云淡,微风凉爽。
谢淮旌与顾婉音在灶火前煎药,药罐里的水维持着沸腾,咕噜咕噜作响。
张大夫照看完庵庐里的病患出来,来到灶火前,摸了摸花白胡须,与两人说道:“今日有五名村民的烧退了,精神也比前几日好。”
张大夫指了指药罐子,笑道:“清瘟解毒的关键,全在这几味药材里。”
“事情总算是有转机了。”
顾婉音的眉头舒展开,解决瘟疫的事情有了眉目,这段时间没有白费功夫。
她面露笑意,在谢淮旌眼中璀璨夺目。
顾婉音将熬好的一罐药倒出,平分了三碗,张大夫端着装着三碗药的托盘回了庵庐,喂病人喝下。
灶边炎热,顾婉音扇着灶火,一边留心着药煎的情况,鼻尖渗出细汗,眼前忽然伸过来一只修长的手,谢淮旌递来帕子,“擦擦汗。”
顾婉音愣了愣,接过帕子,“谢谢。”
她低头擦了擦脸,可越擦,双颊越热,才发觉这帕子似乎带着他身上清冽的气息。
顾婉音捏着帕子,心脏跳动得有些快。
“我洗过后还你。”
她将擦汗的帕子放回袖中,继续煎药。
谢淮旌抿唇,其实不必还他,也不必如此客气。
数日后,陆续有染病的村民痊愈,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
然而就在众人高兴时,顾婉音病倒了,是瘟疫初期的症状,畏寒惧冷,双手冰凉,浑身难受,连起床的力气都没有。
顾婉音意识模糊,昏沉中隐约看见遮住口鼻的男人扶她起身,她靠在温暖的臂弯,一勺一勺的药汁往她嘴里喂着。
药很苦,顾婉音不想喝,别过头,药勺又追了上来,男人低醇的声音响起,好像在哄着她喝药。
药汁从她唇角流出,弄湿了脖颈和衣裳,谢淮旌放下药碗,拿着锦帕擦拭药汁。
一番折腾,总算是将药喂完了。
“冷。”顾婉音含糊低喃,意识不清醒,直往男人暖和的胸膛钻。
谢淮旌愣怔,喉结上下滚动,眼眸暗了几分。
她已经盖了两床棉絮,却还冷,冰冷的手抱住他的腰,柔软的脸颊贴着他暖和的胸膛,谢淮旌的呼吸在刹那间紊乱,灼热的气息被面巾遮挡,灌了回来,平静的心蓦地掀起阵阵波澜。
她尚在病重,意识模糊,但谢淮旌却异常清醒,甚至感受到了自己的一些变化。
君子不乘人之危。
他将绵软无力的女子放回床上躺着,坐在床边,将她冰冷的手拾起,握在掌中,将暖意传给她。
第62章 情 “阿音,我心悦你。”
夜幕四合,距离汉平县遥远的地方,有一间小屋,屋中烛灯昏黄,气氛凝重。
郭裘品着一盏热茶,看向冯甸,幽幽道:“真是你的好师妹啊,苦苦投下的毒,才见甜头,便没了下文。”
两人关注着汉平县的情况,得知瘟疫有了解决的法子,气愤不已,一番下来这几月算是白忙一阵。
冯甸又气又欣慰,辛辛苦苦研制出来的瘟药,竟被解了,然而那医女不算外人。
他的小师妹还真学到了那老东西的精髓,没给药王谷丢脸。
冯甸欣慰的是,原来屠谷的时候,还有漏网之鱼,小师妹躲过一劫,没有死。
复杂的情绪交织在心里,冯甸冷笑一声,阴沉着脸,拂袖一推,桌上的药材哗啦落地。
冯甸双手撑在桌沿,阴冷的目光看向郭裘,“我警告你,不准伤害她!”
她指何人,两人心知肚明。
郭裘饮下一口茶水,放下茶盏,拱火道:“她让你的辛苦付诸东流,难道不该让她付出代价?你连师门都灭了,还在念什么旧情谊?她可是将你当仇人呐。”
郭裘指节敲了两声桌案,道:“不如趁着这场瘟疫,要了她的命。”
“闭嘴!”冯甸恶狠狠瞪他,“那是我的小师妹,还轮不到你来定她的生死!”
冯甸起初以为顾婉音死在了药王谷,曾有短暂的惋惜,但如今知道她尚在人世,心里有几分高兴。
只要小师妹不再毁了他的计划,活着便活着吧,也算是全了师兄妹的情谊。
冯甸在这里待够了,也是时候换一处新地方,对郭裘道:“明日启程吧,不是说那遗腹子已经出生了,该好好想想我们的大计了。”
提到复仇的大计,郭裘顿时来了精神,也不与冯甸争执了。
他得好好筹划筹划,将失去的全部夺回来。
*
染了瘟疫的村民陆续痊愈,顾婉音还发着烧,身子烫的厉害,浑身酸痛,提不起劲,她不知自己睡了多久,昏昏沉沉醒来,迷离中看见守在床榻的谢淮旌。
男人唇瓣翕动,在跟她说话,然而顾婉音脑子昏沉,听不清他在说什么。
男人拿着沾了酒的帕子,擦拭她发烫的额头,帮她退热。
迷迷糊糊间,顾婉音被他扶起,喂了药,难受地又睡了过去。
就这样迷迷糊糊过了好几日,顾婉音逐渐清醒,一睁眼便看见了床前坐着的男人。
“言大哥。”顾婉音声音沙哑,只要一说话,喉咙好似有刀片划过,痛得她直皱眉。
她想起身,奈何浑身无力,半截身子重重倒回床上。
“先喝点水。”谢淮旌扶她起身,半靠在床头,递过去一杯温水,喂她喝下。
一杯水很快见底,谢淮旌探了探女子的额头。
温度如常,高热总算是退了。
谢淮旌悬着的心落下,欲扶她躺下,顾婉音摇摇头,忍着喉间的疼痛,沙哑道:“水。”
谢淮旌倒来一杯水,喂她慢慢饮下。
顾婉音看起来没什么精神,脸上没有血色,饮过水后,谢淮旌扶她又躺了下去,淡声道:“好生休息养病,外面有张大夫他们,不必担心,疫情已经得到控制,有村民已然痊愈。”
谢淮旌给她掖着被角,顾婉音怔怔看着他,男人眼底一圈鸦青,神色憔悴,她不禁产生了疑惑。
他这几日都在守着她吗?
然而浑身难受,顾婉音提不起精神,没有力气去思考这个问题,裹了裹被子,又睡了过去。
*
四月廿三,小满至,夏意浓。
雨水充盈,江河渐满,农田里的麦粒逐渐饱满,麦穗渐黄,丰收将至。
瘟疫已经过去,烟火气升腾,汉平县逐渐恢复了往日的繁华。
拦在村口的木栅栏终于撤去,驻守的士兵们陆续撤离,大夫们收拾行囊就要离开,康复的村民们前来相送,衣袖沾满感激的泪。
一名小男娃探头探脑,从母亲身后出来,将小巧的木剑给了谢淮旌,“还给大哥哥。”
谢淮旌蹲下身来,冷峻的眉眼有了些柔意,“你听话乖乖喝药,大哥哥就把这木剑送你,如今你已痊愈,大哥哥言而有信。”
当初瘟疫严重,染病的孩童痛不欲生,叫苦连连,甚至有了轻生的念头,谢淮旌目睹心中不忍,便做了一把孩童喜欢的小木剑,让他重拾生的念头。
谢淮旌将木剑塞到男娃手里,道:“这木剑是你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