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婉音转身,远远看着床榻重伤的男人,“医者治病救人乃分内之事,我做不到袖手旁观,只要你还有一口气在,我都要救你。而且……”
她抿了抿唇,柔柔一笑,道:“就当是,我为了你欠着这份恩情吧,所以你要尽快痊愈,恢复记忆,还我这份恩情。”
“当然,我不会提过分的要求。”顾婉音伸出一节手指,坦白道:“只是一个小小的忙,帮我在军中找人而已。”
她不会撒谎,也从来没有骗过人。
救他本来也是打算用这份恩情,央他帮忙寻人罢了。
“你好好休息吧,最近腿上缝合的伤口大抵会痒,你忍住别抓挠啊。”顾婉音叮嘱了一句,便离开了偏房。
一抹倩影消失在谢淮旌的视线,很快又出现在窗外,她在院中整理采回来的草药。
谢淮旌是不想看的,奈何忙碌的身影在窗外晃来晃去,总是出现在他的视线。
谢淮旌苍白的唇瓣轻抿,敛了眉,不知不觉拿起她给的铃铛,垂眸看了看,又将其攥在手中。
不消片刻,传来一阵叩门声。
顾婉音放下手里的活,来到门口,打开门一瞧,是一位面生的小厮。
小厮急得满额头的汗,终于是瞧见了顾婉音,忙道:“顾大夫,我家小公子呕吐不止,身子发冷,我家员外请您入府看看,您快跟我走一趟吧。”
因早前治好了当地富商的顽疾,顾婉音在城中名声大噪,但她没开医馆药铺,是以寻她问诊,都是上门来。
“稍等片刻,我回屋拿医箱。”顾婉音匆匆回屋,拎着医箱先去了偏房,她担心自己出去以后,男人有事寻她,便提前告诉他一声。
“我出去看诊,估摸着要一两个时辰。”顾婉音备好茶水放到床边的圆凳上,方便他渴了喝水。
她拎着医箱离开屋子,床榻前幽幽的草药味尚未散尽,谢淮旌垂眸看向凳上的茶水,抿了抿唇。
她出去便出去,与他说作甚。
谢淮旌掌心摊开,小小的一枚铃铛保存完好。
今日估摸着是用不到铃铛了,于是乎,谢淮旌将一直攥在掌心的铃铛放在了枕边。
屋中窗户半开,谢淮旌靠在床头,恰好可以看见半个院子。四层木架上放了圆圆的簸箕,她采回来的草药就晾晒在簸箕中。
偶有鸟雀飞来,站在木架上,听闻屋中传出的动静,惊吓着扑腾翅膀飞远。
……
顾婉音与谢淮旌说估摸要一两个时辰才回来,然而她到家却是在黄昏时分,一下午都不在。
屋中点上蜡烛,顾婉音双手背在身后,来到床榻边,瞧了眼凳上见底的水杯。
谢淮旌抬眸看向床榻边的女子,清冽的眼底带了几分疑惑。
“相处有一阵了,瞧着你的谈吐,我猜你大概不是大字不识的粗糙汉子。”
顾婉音说着,手从伸手伸出,将藏起来的书给他,“喏,这是从书斋淘来的兵书。”
谢淮旌愣怔,望着顾婉音迟迟没有动作,女子翕张的唇动了动,轻柔的声音在耳畔响起。
“我时常出诊,这一出去最少也要半个时辰,你在屋中养病无聊,看着兵书且当打发时间了。”
她有医书可看,可他养伤时一整日都待在床上,属实无聊,是以她今日出诊回来,路过书斋的时候,心血来潮,进书斋淘了一本兵书回来,若是他喜欢,改明儿等他看完,再买一本新的回来吧。
他这伤大抵要养四五个月才能痊愈,消磨着时光,不会觉得无聊。
顾婉音笑了笑,笑容干净纯粹,又有几分软糯,见谢淮旌没有动作,便将兵书硬塞到了他手里。
掌中突然多出一个东西,谢淮旌有些无措,他愣了一阵,才握住掌中的兵书。
顾婉音说道:“不过得白日看,如今天色已晚,光线昏暗,看书伤眼。”
谢淮旌颔首,垂眸将兵书放在枕边。
顾婉音浅笑,心里莫名舒服了些,看了眼被他接受的兵书,心满意足地离开屋子。
女子的身影又出现在窗外,她在院中收拾晾晒的草药。谢淮旌注视了一阵,敛了目光,余光落在床头的兵书上。
良久,谢淮旌忍着手臂的痛意,拿起那本崭新的兵书,翻了一页,垂眸间,紧绷的嘴角有了一抹极浅的笑。
“谢谢。”谢淮旌小声说道,合上兵书,与那枚小巧的铃铛一起放在了枕头边。
日子一天天过去,顾婉音每天早上都来给谢淮旌换药,谢淮旌没像最初那般抵制了,他腿上缝合的伤逐渐愈合,只是结痂的伤疤时常痒。
这股痒意在顾婉音换药之际,指尖触碰肌肤时,越发强烈。
酥酥麻麻,一直传至心间。
谢淮旌蓦地握住她落在胸膛的手。顾婉音抬眸,眸子水灵清澈,不解地看向他。
“我自己来。”谢淮旌嗓音低沉。
顾婉音觉他奇怪,疑惑问道:“是我弄疼你了?”
谢淮旌没说话,不过他一向寡言少语,顾婉音已经习惯了,准备换药的手指有些无措。
她动作轻,况且还只是拆了包扎的包布,还没开始清理伤口,不应该是弄疼了他。
“可是,你自己要怎么换药?”
顾婉音自然是不放心的,没有再理他,挣脱开他的手掌,低头拿过湿帕子擦拭伤口周围。
她小心仔细着,避免牵扯伤口,将他弄痛。
谢淮旌喉结滑动,呼吸有几分沉。
湿润的帕子逐渐染上胸膛的体温,顾婉音的手指有些烫,去盆中濯洗帕子。
安静的屋子里响起水声。
谢淮旌缓了缓呼吸,然而胸膛间被帕子擦试过的地方,微微发烫。
他的余光看了过去,不料与女子的视线相撞,他有些不太自然,扭过头。
“有劳了。”谢淮旌别扭说道。
顾婉音埋头换药,逐一检查谢淮旌的伤势,心思就不在他的神情上,只想着他何时能下床,何时记忆能恢复。
那日顾婉音给当地员外的小儿子看诊,诊费已经够买一把轮椅了,是以两个月后,谢淮旌可以挪碰后,顾婉音在屋中添置了轻便的轮椅。
顾婉音搀扶着,将谢淮旌扶到轮椅上,推到院子里,有太阳时,便晒晒阳光,有助于他恢复身体。
已是秋末初冬,暖阳高照。
顾婉音推着谢淮旌来院子里晒太阳。
谢淮旌晒着背,看着顾婉音在院子里忙活,她将一个个簸箕放到木架上,摊开草药晾晒,忙完一切后,才抬了藤椅坐下休息。
暖阳正好,顾婉音坐在旁边,捧着脸看向男人,思索片刻,道:“虽说你失忆,不记得名字,但我不能总喂喂喂喊你。”
两人的关系已不似初见时生疏,顾婉音接着道:“总归是要有个称呼,你不爱说话,不如就姓言好了。”
如今姓氏有了,名字该取什么好呢?
顾婉音瞧了眼簸箕里晒的药材,起身抓了一碗麦冬回来,将碗递了过去,道:“抓一把。”
影子投落到他指尖,仿佛是送到他身边一样,谢淮旌没有动作,她柔声催了催。
谢淮旌皱着眉,有些嫌弃地看她。
“抓一把啦。”顾婉音又道,声音软糯,让人一时间不忍拒绝。
“无聊。”
谢淮旌抿唇,随手抓了一把麦冬,再她面前摊开手掌。
顾婉音数了数,一共七颗麦冬。
“那便叫你言七。”顾婉音拿走他手里的麦冬,指腹在他掌心一笔一划书写名字,“言七。”
顾婉音询问他的意见,“言七,以后就叫你言七,好吗?”
“随你。”谢淮旌眉眼淡淡的,声音也淡淡的,似乎并不在意。
“言七,言七。”顾婉音笑着唤他。
谢淮旌有了新名字,顾婉音乐此不疲地唤他。
言七。
简单的两字辗转在唇舌间,谢淮旌在心里无声念了出来,一遍又一遍,忽然有了不一样的滋味。
第59章 争 他无心于烟火,只望着门口的人
大雪簌簌落下,草垛上堆积了一层薄薄的雪花。
临近年关,街上热闹了起来,各家各户都在准备着年货。
同住一条巷子的杜三婶拎着些腊肉腊肠上门,送给了顾婉音,“那次我孙子犯病,多亏了顾大夫救他一命。这快过年了,前几天我家宰了头猪,腌了些腊肉腊肠,咱这街坊邻居的,相互照应照应。”
顾婉音在这一片人缘特别好,平常也会收到左邻右舍送来的东西。
顾婉音推托不了,杜三婶将腊肉腊肠硬塞到了她手里。
顾婉音道了谢,拎着腊肉腊肠进了院子,将东西放在厨房,回了偏房。
屋子里的炭火烧得正旺,暖和。
顾婉音走向坐在椅子上的谢淮旌,将旁边放着的拐杖拿起,柔声道:“杜三婶拿了些腊肉腊肠来。”
她递过去拐杖,谢淮旌自然地接过,顾婉音搭了把手,扶着他从椅子上慢慢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