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与令秋一左一右跟在明阳身侧,沿行畅通无堵,并未招来过多视线。
明阳先去崇政殿找宸安帝,昭宁跟着令秋避开耳目,先一步躲进了延宁殿。
这座历经两朝的“闹鬼冷宫”,昭宁自是有所耳闻。
记得八九岁正是人嫌狗厌的年纪,昭宁当然不例外,她有一次贪玩,背着宫人,顺着狗洞钻进了延宁殿。
那时年岁尚幼,不知害怕。
只觉得这宫殿阴气森森,了无趣意,最后仅逗留了半刻钟便又从狗洞钻了出去,这件事发生的无声无息,到长大都没告诉任何人。
令秋领着昭宁进了殿内,左顾右盼一圈,确认无人才将包裹递到她手上:“将衣裳换上,先去夹室躲着,你随时听着响动,哨子响过一声,便能行动了;若是三声,立马从后殿逃走。”
叮嘱过后,令秋转身离去。
随着“咯吱”的关门声,殿内光线被吞噬了大半,愈发显得昏暗阴森,长久未经修缮的寝殿散发出刺鼻难闻的霉潮之气,浮尘于仅存的微光里悠悠飘荡,辉光犹若金沙。
昭宁动手解着衣裳的系带,双目不曾停歇,再殿内来回逡巡着。
主殿在岁月漫长的洪流中早已变得破败不堪,随处可见大火侵蚀过的痕迹,便连身后那座用上好紫檀木所铸的拔步床都难见原本的奢丽,只剩一具空架子,孤零零立在墙边。
昭宁已换好了衣裳。
是姜灵薇还在婉和宫做事时所穿的侍女服饰,她解开发髻,鸦色的发如数铺散,为不露馅,昭宁将长发往额前拨了拨,以遮挡额心那枚观音痣。
万事准备周全后,她才躲入主榻后方,那间被梨木橱柜遮挡的夹室当中。
这里面的杂物事先已被腾空,刚好供一人藏身。
只是味道不大好,不知是木头本身的气味,还是空气里残留的潮气,那股霉臭味直呛入肺里。
她憋得满脸通红,到气息耗尽时,终于忍不住将门押开了一条细缝,眼珠子咕噜噜地向门口的方向瞥。
不知过了多久,隔着那扇微微闭合的殿门,隐约映出一个虚虚的浮影。
昭宁不禁屏息凝神,重新将缝隙合紧。
透过夹室隔板的雕花缝隙,小心翼翼端量着外面。
殿门推开,跨入一道娇丽的身形。
她一条腿还延伸在外,仅谨慎地没进一颗脑袋,即便是妆容艳丽,也遮挡不住那张因惊惧而苍白的面容。
昭宁注意到她手上卷着一幅画卷。
柔妃紧攥画卷,唇角忍不住哆嗦起来,对着空荡无人的内殿轻唤了声:“二、二小姐?”
她叫的是姜荷。
昭宁没有出声,安静凝视。
“有……有人吗?”
柔妃又喊一遍,回应她的只有退回的回应。
这座冷宫阴幽又可怖,柔妃恨不得扭头就走,可是想到画卷背后的题字,柔妃心一横,咬牙进来,色厉胆薄:“你若是再装神弄鬼,本宫便对你不客气了!”
她的声音传遍内殿,偏无人应声。
望着这座阴森逼人的冷宫,柔妃握着画卷的手紧了紧,愈加觉得是有人搞鬼,成心捉弄她。
可会是谁?
柔妃想不明白。
姜家的早就死个干净。
当年的事除了镇安王和苏贵妃,再无人知晓,可苏贵妃已沦为阶下囚,哪还有本事设计她?
难不成是镇安王?
她就知道那厮不是什么好货色,柔妃暗骂,偏偏又无计可施。
遥想当年,柔妃又慌又怕。
慌的是这件事被宸安帝知晓,重新夺走她好不容易换来的安稳日子;怕的是……画上说的都是真的。
[我回来了。]
——姜荷。]
短短四字,足以让柔妃毛骨悚然,同时勾起她那段想要忘却的往事。
柔妃当初只是被姜家买回去的卑贱丫鬟。
从十岁到十六岁,在姜家过得都是端茶倒水,任打任骂的下人日子。
姜荷和她不一样。
她含着金汤匙出生,是得全家人宠爱的千金大小姐,甚至……有望嫁入皇家,成为更为尊贵的皇妃。
柔妃当然羡慕,当然嫉妒。
她只是试了试姜荷的簪子,便被她狠心折断了小指。
想到那段残破不堪的往事,恨意大过了惧意。
她毫不犹豫地走进内殿,放声大喊:“你出来——!”柔妃四下环视,“你既请我过来,又何必遮遮掩掩不敢见人!本宫倒要看看,你是要寻仇,还是作恶!”
是的,她如今是皇妃,她的儿子有望坐上龙椅,她根本不怕区区鬼怪!
昭宁没有出声,静等哨响。
迟迟没有动静,柔妃彻底失了耐心,她呵得冷笑,随手将画卷丢在桌上,竟动手在各处翻找起来。
“不出来是吧?本宫倒要看看你是人还是鬼。”
柔妃先去了屏风后面,见无人,又折至各个橱柜。
昭宁不怕她找到,安静地看着。
忽然——
她惊叫一声,整个人跌在了地上。
昭宁定睛望过去,柔妃的脚边躺着个匣子,里面放着的……是半拉人皮。
柔妃吓得花容失色,全身抖若筛糠。
她根本不相信这世间真有冤魂索命,倘若真有魑魅魍魉,那还要大理寺做什么?所以这些年来,柔妃从未因当年所做的事愧疚过一瞬。
可是如今看着面前的那半边人皮,恐惧犹如蛛丝一般爬满心窝。
她太想过好日子了,太想太想了……
于是……
她寻来硫磺,捣碎兑了滚烫的热水,趁姜荷安睡之时,全浇在了姜荷面上,又拿走她的令牌,借姜荷的身份攀越上了那艘船。
皇帝俊美,高大,令柔妃一见倾心。
偏偏传言是假,所谓选妃不过是皇帝与皇后赌气的气话,她上前卖弄,换来的却是皇帝轻蔑的一眼。
好在柔妃聪明,她很快就发现了异常。
皇帝与皇后,不过是襄王有梦,神女无心,好在……她注意到自己的容貌与皇后有几分神似。
柔妃便将提前准备好的情药下到了酒中,假扮皇后,成功爬上了龙榻。
春宵一梦后,换来的是场面难堪,宸安帝要怒然将她处死。
是皇后……是柳望舒,留住了她一条命。
柔妃心知肚明,宸安帝之所以纳她为妃是成心和柳望舒置气,但不论是何缘由,她也确确实实飞上枝头变作了凤凰。
纳妃的圣旨翌日就送入了姜府,连带着毁姜荷容貌的罪责也都一并消弭。
柔妃甚至故意去姜荷跟前炫耀了一番。
她的半张脸皮已被灼毁,形似修罗,哪还有当日的张扬?而她呢,即将替她成为后妃,入住皇宫。
姜家憎恨,又无可奈何,只能抹除她丫鬟的身份,以姜家表姑娘之名入了皇宫,而在姜家落难之后,当时的老夫人以此要挟,让她舍命护住姜灵薇,柔妃怕丑事败露,不得不做。
时至今日,不论是姜家人,还是当时在姜府的下人,不是已死,便被她用银钱打发到了各地,到底是谁……是谁做的这一切?!
莫不成、莫不成真有鬼?
这个念头让柔妃胆寒。
她发疯似地踢开脚边的匣子,转身欲跑。
却在此时,昭宁看到殿内凭空多出一道黑影来!
他出现得悄然无息,鬼魅般落至柔妃身后,昭宁捂紧嘴巴,险些惊叫出声。
柔妃显然觉察到了什么,仓皇转身,然而下一瞬——
黑影的手猛地堵住了她的口鼻。
他手上堆着一块灰色的帕子,此刻裹紧她的下面部,柔妃瞠目而视,喉咙里发出含糊不清的痛吟,拼命扭动着身子想要挣开。
发现于事无补后,又对着黑影连踢带打。
那束影子面对着柔妃的挣扎纹丝不动,因用力,手背上的青筋条条绽开,昭宁清楚看到他袖口向上卷起一寸,露出凸起的腕骨和嵌在肌肤之上,狰狞扭曲的伤疤。
柔妃挣扎的动作逐渐断开,她的两条胳膊软趴趴垂下,全身跟着抽搐了几下,在黑影收手之后,身躯如同烂掉的泥鳅般,断折在了地上。
紧接着,口鼻接连涌出黑色的鲜血。
柔妃不甘心地睁着眼,面朝着昭宁所在的方向,脸面灰紫,唇色发青,一双眼球似要破开眼眶弹跳出来,狞厉可怖。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7章 067 “认不认定
在这过于逼仄的空间里, 便连瑟缩都是奢望。
昭宁控制着本能生起的恐惧,让自己不要颤抖出声,生怕丁点微弱的响动就将那不知是人还是鬼的影子吸引过来。
同时, 无数疑问又翻江倒海而来。
这是谁?
明阳没道理派人来杀掉柔妃, 那就是有人事先得知了口风,可是为什么?除掉柔妃对他有什么好处?
昭宁满脑子都是乱糟糟的思绪, 在万千困惑和惶悸当中, 隔着那扇窄窄的雕花缝隙, 昭宁猝不及防对上了黑影转过来的眼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