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渡除了在某些事情上犯傻外,人其实很精明。文蘅今日摆明了故意激怒徐敬寅,而这种手法,闻渡在谷时月授意下干过,专给人送动机的。
但他也不确定,那么惜命的文蘅,怎么敢玩这么大。
文蘅将后背往他胸口上靠,低低道:“人生前几年活得太窝囊了,想硬气一点,试一试,嚣张一点活是什么感觉。公子,我了解徐敬寅,他没有那个胆子敢动我。”
“那我觉得你今天不够嚣张。”闻渡失笑道。
文蘅淡淡道:“像公子那么高调的手段,我还是不敢用的。”
“你不敢,我敢啊!”闻渡蹭了蹭她的耳朵,道,“我帮你教训他!”
文蘅转过身子,埋进他怀里,道:“算了,公子,我不想再和你好几天见不到面。”
闻渡意识到她是在说被关禁闭那事,笑着拱了拱她,道:“我说真的,可以帮你。现在谷时月他爹在床上半死不活的,还管的到我吗?大不了我动手前先把谷晟弄死了事,反正我看他不顺眼很久了。”
文蘅在他怀中静默片刻,伸手轻轻按住他的胸口,指尖隔着寝衣抵在他的左胸处,勾描他心跳的轮廓。
“公子,”她低低开口道,“我不需要你为我去杀人。”
闻渡低头看她,只能看见她泛红的耳尖,似是方才欢愉未褪:“那你需要什么?”
文蘅没回答,闻渡等了一会儿,以为她没听到,正要合眼睡觉,她突然开口道:“我需要在公子身边,待久一点。”
闻渡的心跳在她指腹下猛地重了一拍。
“这不是想当然的事吗?”闻渡口吻轻松,“说这种话,你是想让我今晚睡不着?”
“我没有……”文蘅小声辩解,闻渡伸手摁住她后脑勺,把她往自己怀里压了压,道,“行了,你闭嘴睡觉。再说这种话,我把你嘴亲肿。”
文蘅立刻闭嘴。
以前亲就亲了,今天他舔完应该没漱口。
……
谷时月坐在执炬厅上首,手里捏着一卷文书,眉目低垂,听门下产业管事汇报这一年营收。
下首两侧坐着烛薪府的长老,门生分列两侧,肃然而立。
闻渡最后一个到。
他推门进来,门板磕了墙,发出不小响动。他本人像是没听见,打着哈欠走进来,袖子松松垮垮挽在手肘,把大冬天过成了春秋的感觉。
这并不是他刻意装潇洒,他在朽木生花干得热火朝天,做了一半才想起来今天有烛薪府内部会议,匆匆赶来,人还燥着。
其实依他心才不来凑这鬼热闹,一是看不惯其他人装腔作势的德行,二是他来也没什么建设性建议,纯粹是当吉祥物,他搞不懂为什么非要他来。
先前就因为这件事跟谷时月抗议过,谷时月道:“此非我有意为难你,实是烛薪府议事时,宗老和上卿皆需出席。你若不来,我便要费尽口舌去解释为何位列莲级的你不出现。你若觉麻烦,就是不想来,也可。将莲纹换至兰纹可好?你安逸,我也舒心。”
闻渡当然不答应,他好强好胜,要不是梅纹只有谷家系支才能穿,他才不满足于穿莲纹。好端端被降了一阶,这也太没面子了!
去就去吧,听谷时月被一群老头子为难也挺好玩的。
闻渡扫了一眼厅中坐着的几位长老,径直走到空着的位置前,把椅子往后一拖,发出刺耳的刮地声,而后坐下去。腿一翘,手肘一撑,半阖着眼,半睡不睡。
谷时月连眼皮都没抬。
厅中沉寂片刻,有人开口:“少主,陆宗主那边递了话,问少主的婚事可曾定下。”
谷时月没接话,将文书翻了一页,像没听见。
那长老继续道:“少主已过弱冠,烛薪府也该有少主母了。如今宗门诡事频发,若能结一门得力亲事,对内可安人心,对外可固盟约。”
闻渡低笑一声,瞎起哄:“是啊谷少主!你年纪都不小了,是该成亲。我想想……天造台荀宗主的外甥女是不是到了年纪还在阁中呢?要是娶了她,还能捎上白玉京和天同盟的亲戚关系,何乐而不为呀?”
“我重伤未愈,且最近事务繁忙,暂无心力想成家的事。”谷时月斜觑了一眼闻渡,嫌弃之情溢于言表。
长老又道:“少主既然暂无此意,那二公子的事可否先议?二公子年岁也不小了,该订一门亲事。如今府中接连出事,少主遇袭、宗主病重、三公子下落不明,正该用喜事冲一冲。”
闻渡闻言,懒洋洋道:“冲喜不如找高人看看风水。”
坐在他旁边的人忍不住偏了偏身子,想离他远点。
“那就议二公子的亲事,正逢年宴,借着这个机会相看一番。”
……
桑浓端着一盘刚出锅的炸丸子,坐在文蘅工坊的门槛上,一边吃一边道:“累死我了,你都不知道那些贵小姐有多难伺候。”
“怎么了?”文蘅把一颗炸丸子送进嘴里,问道。
“年宴不是邀请了一堆家主及其家眷吗?我们最近忙着准备他们来时下榻的客房。昨天对接各家送来的布置要求,我跑了一天腿,脚都快磨出泡了!”
桑浓说着,狠狠嚼着嘴里的丸子:“有的要朝南的屋子,嫌朝北阴冷;有的不要院里有树的,说冬天枯枝难看;还有的非要窗边有一株白梅,说红梅太俗……咱们烛薪府上哪挖白梅去?还有对熏香、陈设、被褥花纹有要求的……”
她掰着手指头数,越数脸色越苦。
“以前也请这么多家眷吗?”文蘅好奇问道。
“请倒是请,但很少留宿,吃完就散了,顶多住一晚。今年不一样,留宿十日,还特意交代客房要按照各家贵女的喜好布置。”桑浓压低声音,“听说是想给二公子相看妻子。”
文蘅嚼丸子的动作顿了一下。
谷时昭?他要相看,应该盯的是其他大宗的贵女,好借联姻壮大声势,给自己和谷时月分庭抗礼的资本。
他想争权,怎么也不会靠附属家族的女儿上位。
这要么是谷时昭自己没想明白,要么是谷时月故意为之,挑一批家世不高的姑娘来“相看”,把那些真正有分量的人家挡在门外,让他攀不上高枝。
桑浓没注意到她的走神,继续絮叨:“反正我昨天布置的一间,事多的我头都大了。又是熏香不要木质香,要花果香,又是枕头要荞麦的,不要细棉的。被套不要绸缎的,茶水只要雪芽。屋里不需要炭炉,说有烟味会熏得衣裳不好闻,要多放汤婆子和时时候着换热水的侍女。院里连窗纸都要换!说睡眠轻,受不了雪光,容易被晃醒。我心想这哪是来赴宴,这是来安家的吧!”
文蘅听着,渐渐觉得这些要求有些耳熟,问道:“那位小姐是哪家的?”
“徐家的大姑娘,叫徐……”桑浓想了一下,“徐秦艽,对,是这个名字。”
文蘅的筷子停在半空,油差点滴到裙摆上。
徐秦艽这人生来傲气娇纵,但却是为数不多让她有过“不至于太糟”感觉的人。
虽然她细致到苛刻,谁也伺候不好,但要求也没有到难如登天的地步。办成了,赏钱比给狗梳毛还多。
而且徐秦艽从来都没有打过她,被徐家其他人衬得可谓是绝世好人了。
桑浓注意到文蘅的失神,她隐约记得文蘅是被其他家族送进来的,顿感不妙:“……你跟徐家有关系?”
“没事,”文蘅夹走一颗炸丸子,塞进嘴里,“已经是过去的事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6章 绸缪6 醋狗
年宴的筹备一日紧过一日, 桑浓忙得脚不沾地,连约着文蘅一起在饭点吃饭的时间都没了。
直至年宴前三天,桑浓才终于有空来找她。整个人瘦了一圈, 一进门就往她桌子前一坐, 气若游丝:“我不行了, 我现在只想躺着。”
文蘅给她倒了一杯水,桑浓接过来喝了一大口, 缓过劲儿,道:“徐家大姑娘安顿好了,我亲自盯着布置的, 她赏了我一袋子碎银。初二我休沐, 去外面逛逛, 你有没有想买的东西?”
说着, 桑浓感慨道:“虽然徐大姑娘要求多,但给钱是真大方。”
文蘅弯眸笑道:“她向来如此,不白使唤人。”
桑浓打量一番文蘅的神色, 小心翼翼道:“徐家客房安排在壬列, 你若是不想见他们的话,记得绕着走。”
文蘅动容点头:“嗯, 我记住了。”
年宴上迟早得见,躲不掉的。再者说, 今时不同往日,她不想躲。
桑浓在这歇了会,和她说说话, 便又赶着去忙,文蘅低头拨弄刚制成的一把锁。
她也不知道自己怎么想的,做了这么一把没有钥匙的锁。只要锁上去, 除非毁掉,否则打不开。
开弓没有回头箭,她的人生也像这把锁一样没有选择。诚然锁不锁在她,但不锁的话,她只能门户洞开,被动承受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