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不想这样。
下午接了帮烛薪府内务处分茶具的活,文蘅干完出来,沿着廊下走。
忽然听到前面传来熟悉又让她厌烦的语调,她步子一顿,闪身躲到一侧藏起。
不远处慢悠悠走来一行人,打头的是徐敬寅。他穿着烛薪府修士袍,腰间金色绦带规规整整地系着,十分神气。
他的身后跟着徐夫人、徐秦艽,还有徐家二房的姑娘,叫徐采薇。
徐秦艽穿着霜色袄裙,外披一件梅红绒氅,眉宇微蹙,心事重重,没有徐夫人和徐采薇脸上的兴奋之色。
徐敬寅正指着远处一座楼阁,说得眉飞色舞:“那是映辉阁,年宴那天上席设在那儿,能坐的都是烛薪府最要紧的宾客。谷二公子特意交给我打理,里头一应陈设,都是我亲自盯着人置办的。”
文蘅靠在廊柱上,心说原来他在烛薪府干的是管事要干的事啊?再说,映辉阁设的是全宴,来客都在,届时他们在所谓的上席看到她,那脸色得多差劲?想想就好玩。
徐夫人笑吟吟接话道:“咱们家在烛薪府也算有几分薄面了,敬寅有这个本事,日后徐家可不愁了。”
徐敬寅得了母亲这话,更来劲:“何止不愁?明年这时候,我必能换上兰纹。”
文蘅听了只想冷笑。
烛薪府之人分梅莲兰菊四阶,梅纹只有谷家人才能穿,莲纹代表门中长老与上卿,剩下的兰纹菊纹便代表门生门客。
兰菊两阶看着近,但相差甚远。要混到兰纹,要么是上首的心腹,要么是某一领域的佼佼者。以徐敬寅这脑子和能力,谷时昭要是把他当心腹,也不会打发他去干布置宴厅的活。
徐敬寅还在那吹:“谷二公子待我不同旁人,日后他若是成了事,徐家便是他头一个要倚重的家族。”
文蘅微微眯了一下眼。
他就没想过万一谷时昭倒了,他跟着一起埋的速度比谁都快吗?
徐敬寅说着话,步子慢下来,侧身对着旁边的徐秦艽道:“对了,我替你准备了一身衣裳,叫人放你房里了,蓝紫色那件,料子好,颜色也衬你,年宴那日一定要穿。”
徐秦艽眉头紧皱:“兄长,你知道我一向不喜欢那种颜色。”
“你不喜欢不打紧,谷二公子喜欢。”徐敬寅不以为意地摆手道,“咱们家席位和谷二公子离得近,你就穿那一身,别出什么岔子。若是能被他看上,咱们徐家便一步登天了。”
徐夫人在旁边附和道:“是啊,秦艽,你兄长费了多少心思才替你安排到这个机会!谷二公子年轻有为,若是能结这门亲,往后咱们徐家……”
她说着,眼角眉梢染上一层向往的光。
徐秦艽的沉默在徐敬寅的滔滔不绝中显得格外突兀,徐敬寅见她不搭话,又添了一句:“你总得替家里想想吧?”
这话轻飘飘砸过来,像颗钉子,钉死在徐秦艽身上,不留余地。
他还真是在做一步登天的梦,这次相看摆明了是谷时月给谷时昭下的套,他要是蹦跶着送妹妹,反而会引谷时昭嫌恶。
徐敬寅又道:“谷二公子好相处得很,只要你愿意,总能讨他欢心的。也不看看那个死丫头,被送到闻渡身边,过了什么好日子?这天底下再也没有比闻渡更难伺候的人了吧?”
“阿蘅,在这干什么呢?”文蘅正专注偷看,身后传来慵懒的声音。
她扭头一看,闻渡立在不远处伸了个懒腰,而后箭步走到她身旁,直接把她往怀里一带,下巴搁在她头顶,整个人像没骨头一样挂在她身上。
“在这杵着也没事,给我做饼去,我都多久没吃你做的饼了?”
文蘅微微偏头,从下往上看了他一眼,正好看见他垂下眼睫,日光落在他的睫毛尖上,像沾了层流光溢彩的金粉。
他今天穿的正红袍衫,白线绣的莲纹比雪色还要惹眼,明晃晃在徐家人面前招摇。束起的长发垂在腰后,风一拂便微微摇动,像狗尾巴。
“公子,你先松开我。”文蘅挣不开腻腻歪歪的他,用手推了推。
闻渡松开她,视线落在望向这边的徐家人身上:“看见熟人啦?”
说罢,他松开她,径自上前:“哎呀,真巧啊,这不是徐公子吗?”
徐敬寅往后退了一步,又生生止住,当着母亲和妹妹的面后退,也太丢人了。
闻渡走到他面前站定,少年偃师个子极高,高过徐敬寅快一个头,居高临下看着他,歪歪脑袋,像在看一个不让自己满意的玩意儿。
“闻……”徐敬寅正想硬着头皮寒暄两句,便被一拳砸到脸上。
速度太快,在场人都没反应过来。
徐敬寅整个人往后仰,踉跄两步,鼻子冒出两管血,顺着下巴滴在他引以为傲的正红袍衫上,说不清衣裳和血的颜色哪个更艳。
徐夫人尖叫一声,徐采薇捂住嘴,徐秦艽愣在原地。
闻渡跟了两步,趁徐敬寅还没反应过来,下一拳又砸上了。
徐敬寅摔在地上,捂着鼻子,声音又惊又怒:“我惹你了吗?”
闻渡站直身,活动了一下手腕,低头看他,咧嘴一笑,露出一排白牙,道:“你刚说谁是死丫头呢?”
徐敬寅语塞,想不到自己背后说人坏话,能被直接逮住。
“你又说谁不好伺候了?”闻渡踢了他一脚,要不是徐敬寅躲得快,那一脚能直接踢断徐家后嗣。
徐敬寅蜷在地上,瑟瑟发抖,血沫吸进嗓子眼,不敢往外吐,只能生生往下咽。
徐夫人尖叫过后,便死死捂住嘴,浑身发抖。
徐采薇缩在她身后,只敢露出半张脸,杏眼瞪得溜圆,视线从闻渡脸上划过,又飞快收回。
她先前在一些场合见过闻渡几回,远远看着只觉那是一个身形挺拔、眉目张扬的少年郎,穿正红袍衫时尤为英俊,俊得扎眼。她还跟小姊妹私下说过,说那位闻仙师瞧着跟传闻里的阎王模样不太一样,没那么吓人,倒有几分……风流意气。方才他走过来的时候,她心还跳快了一拍。
然后他当着她的面,一拳把她堂兄鼻梁骨揍歪了。
徐采薇攥紧袖口,往后缩了缩。她开始相信传闻里那些“此人喜怒无常”的说法很可能是真的,而她刚才那一瞬间的仰慕已经被他抡出去的拳头打得渣都不剩了。她只怕他转过头来给她也来上一拳。
徐敬寅撑着手肘想爬起来,闻渡抬脚踩住他的衣摆,他顿时又趴了回去,连声求饶:“闻、闻仙师,我错了,是我嘴贱,我给您和徐姑娘道歉……”
“哪个徐姑娘?”闻渡脚上用力,道,“那是文姑娘!”
“是是是……闻姑娘闻姑娘!”徐敬寅一边告饶,一边诧异那死丫头到底在闻渡心里是什么地位,竟然可以冠他姓。
闻渡把他教训完,扭头看向旁边呆立的三个女眷,皱了皱眉,往前迈了一步。
文蘅眼疾手快,一把抓住他的袖子,压低声音道:“公子,我们快走吧,回去给你做饼吃。”
“不着急。”闻渡还看着这三个女眷不挪窝。
“公子,你想做什么?”文蘅心觉不妙,压低声音问道。
闻渡偏过头看她,理直气壮:“看她们头发不顺眼,你在这等我一会儿,我给她们剃个头。”
呆愣的三名女眷回过神来,也不管地上哀鸣的徐敬寅了,捂着头皮便往边上躲。
文蘅用了很大力气才把他伸进乾坤袖掏剪子的手按下,匆忙道:“公子,我好饿,我们快走吧!”
闻渡“啧”了一声,顺着她的力道被她拖走。
文蘅真的不明白为什么闻渡突发奇想要剃人头发,以前他虽然有病,但也不是这么个病法。总不会是她老用犀角梳给他梳头,把他脑子梳坏了吧?
等等……
梳头?
她隐约记得先前敷衍闻渡的时候,说自己经常给嫡姐嫡母梳头,他不会是吃味了吧?
她抬头看向把脸侧到一边赶路的闻渡,觉得自己这个猜测又合理又离谱。
被闻渡收拾了一顿的徐敬寅撑着地面慢慢坐起来,用手背蹭了一下鼻子下的血痕。
一旁的徐秦艽冷眼旁观,心说徐敬寅也不过如此。
但徐敬寅心态好得出奇,丝毫不在意自己方才在母亲妹妹们面前丢了丑,反而道:“你们看见了吧?刚刚死丫头那样!跟着一个上卿,就能那么威风。”
徐夫人愣了一下,徐采薇也不解地看着他。
“你们想想,谷二公子是宗主得宠的儿子,以后跟着他,便是未来少主的人!秦艽啊,你一定不要错过这个机会!”
话音刚落,一个拳头又从斜后方砸过来,正中他刚止住血的鼻梁。
闻渡蹲下身,慈祥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道:“谷时月还没死呢,你就着急让谷时昭当少主,胆子可真肥。你放心,我这人最爱成人之美,回头我就跟谷时月传话,说‘有人急着你死,你赶快死一死’,不过他死前拉谁垫背我就不知道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