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上有户教书的人家,他家公子叫文风丰,十几岁就中了秀才。书香门第,教书世家,他爹在城里学堂做先生,教出来的学生,好些都是天子门生呢!”
文蘅缝完小言的衣裳,把线头咬断,不紧不慢道:“十几岁中秀才,那如今呢?”
荞娘子噎了一下,笑道:“这不是还在读书吗!迟早要中的!”
文蘅不接话。
荞娘子又道:“姑娘,咱们文家镇这地方,姓文的都不是外人。他家虽说不上大富大贵,但家底清白,人也体面。他对你印象可好了,还特意塞了我钱,让我上门的时候给孩子买点零嘴儿。连孩子都能顾上,那么子是个体贴人呢!”
文蘅有一搭没一搭地想,对方确实顾上了孩子,小言现在还吃着荞娘子塞的麦芽糖。但没顾上她呀,怎么不塞点钱给她买点好吃的。
要是闻渡还在的话,肯定早中晚都想着给她买吃食呢。
就这么猝不及防地想到了他。
文蘅一怔,默了默,道:“那有劳娘子牵个线,我们见见面吧。”
……
第二日荞娘子便安排好了,地点在荞娘子夫家的茶楼。
文风丰长得还算过得去,中等相貌,中等身姿,文蘅看到他,总忍不住拿他跟闻渡比,但想也知道这种比较有多残忍。
二人聊了约莫半盏茶的功夫,文蘅心里便有数了。
此人表面上温和有礼、谈吐有物,但说话句句离不了“我爹”“我当年”,而且说的话乍一听唬人,老用些佶屈聱牙的言辞,表现得自己多么多么不凡,刻意掉书袋。眼神一直在瞟文蘅的反应,像等着她说“哇,你好厉害”。
文蘅当然不给他面子,低头抿茶,时不时“嗯”一声。
他又说到小言的功课:“我听说令郎读书很用功。若是有意,可以到家父在城里的学堂里来。虽然那边收生条件高,不是谁都能进的。但既是蘅姑娘的事,那就是文某的事,家父那边,交给我说便是。”
口气大得好像学堂是他家产业一般。
文蘅但笑不语。
饮罢茶,文风丰起身交了钱:“本该亲自送蘅姑娘回家的,可惜今日还要去城里去接家父,实在过意不去,这茶水便当是我给姑娘赔罪的!”
二人下楼走了一段路,文蘅牵着方才由荞娘子照看的小言,转头给他买了个糖人,忽然好像听到旁边的文风丰说了什么,下意识转头道:“公子说什么?”
文风丰面上有点尴尬,又假装松弛道:“我说每日赁车进城接家父,还挺麻烦的,要是有辆连轴踏车就好了。”
文蘅眉一挑。
她如今的身份是凡人工匠,当然会做连轴踏车,但这种东西要价不低,最寻常的也要比马车贵,更别说文蘅这种手艺还算可以的工匠了。
怎么才请了几次糖加一次茶水,就暗示她要这种东西了吗?
看来这说亲的目的不太纯。
文蘅点头装傻:“有连轴踏车确实会方便很多,不过为何不让伯父在城里赁个宅子住呢?这来回太颠簸,也耽误事。”
文风丰干笑两声:“家父的嘴太挑,只能吃家母做的饭,家母在家里待惯了,不愿意往别处去。”
“哦,这样啊,那是挺不方便的。”
说到最后也没表示自己可以给他做一辆。
……
后来,两人又见了两回。
文风丰每回都换一身干净衣裳,见面先拱手,坐下先倒茶。乍一看,是个体面人。
但文蘅每回都能从他的话里听出点硌人的东西来。
“这茶是家父的学生从京城带回来的,蘅姑娘快尝尝,别的地方可没这等香茗。”
文蘅一喝,心说谷时月漱口都不用这种茶水。
“家父说城里新开了一家书舍,姑娘有时间的话,我可以陪着姑娘去买些令郎所需的书册。”
哦,陪着啊。
“哎哟姑娘,实在不巧,今日没带钱袋出来,这次饭钱,能不能请姑娘先垫上?”
文蘅:……
她真的不想再理这个人了。
不过城里的书舍她确实有兴趣,这日小言上学堂,她自己进城买书,回去路上正好碰见荞娘子。
荞娘子看见她,脸上笑开花:“哎呀,可巧了!姑娘捎我一路可好?”
文蘅让她上了车,心中思索该怎么同荞娘子讲明她不想再和文风丰见面,二人突然看见一个熟悉的人影从挂着红灯笼的门里走出来,转头和送客的姑娘们拉扯说笑。
文风丰。
他整理好衣带,拍了拍袖口,转身往另一个方向走了。
荞娘子尴尬不已:“哎哟,你看这……”
文蘅收回视线,对着荞娘子笑了笑,语气平静:“娘子,此事就到这里吧,我们两个人不合适。”
荞娘子讪讪张了张嘴,到底没说出什么挽留的话来。
但文风丰不觉得这件事已经结束了。
第二天一早,他便敲响了文蘅的门,一改往日谦和有礼,脸上满是被冒犯之后的沉郁。
“蘅姑娘,我听荞娘子说,你不愿再与我往来了?”
文蘅靠在门框上,点头道:“我们二人不合适。”
“哪里不合适?”文风丰往前迈了一步,“因为我从青楼出来?”
文蘅没否认。
文风丰笑道:“我当是什么大事。蘅姑娘,男人去那种地方,不过是逢场作戏,再正常不过了。你想想,要是没有客人去,那青楼里的女子靠什么活?你可曾想过她们的活路?”
文蘅觉得自己好像听不懂官话了。
她压制住心底的火气,点头道:“公子有公子的看法,我也有我自己不能接受的理由,有些事情观念不和,不必强求,公子无需上门与我辩驳,非要我认同。”
谁知文风丰突然暴怒:“蠢货,对和错没有标准吗?我无错,你凭何这般对我!以你的说法,我骂你你就给我受着!一个女人带着拖油瓶,还想寻个二嫁,不守妇道不要脸面,我没嫌弃你,你倒先嫌弃我来了!”
说实话,文蘅当真被他的突然发难所震撼,原以为闻渡那样的已是喜怒无常,谁知变脸这方面,强中自有强中手。
她冷眼看他,淡淡道:“说不过旁人就发癫,可笑。”
她说完便甩上了门,文风丰气冲冲的在外面踢了两脚门,才转身走了。
但这事儿还没完。
文蘅家门口总会被丢烂菜叶子臭鸡蛋,她忍无可忍,在门口设了小机关,夜半门口有杀猪般惨叫,后来才安生。
但这厮又换了一种方式,在镇上散布消息,说文蘅是个勾三搭四的女人,孩子爹是谁都不晓得,据说是做外室被正妻给赶到这边来的。
说的有鼻子有眼,比话本子还精彩,连文蘅都听得津津有味。
生气吗?是有些。文蘅思索如何弄死他,但肯定不能是现在,毕竟二人有矛盾,官府一查一个准,如今她躲着烛薪府,不宜闹大。
原想着等事情过去,她再动手,谁知文风丰就像没正事干一般,一连骚扰她一月有余。
她彻底明白为何总把他教书的老爹挂在嘴边,原来自个儿是个闲汉。
这日傍晚,文蘅去肉铺割花肉,晚上准备做炙肉吃。
好巧不巧又碰见了文风丰,那厮立在一旁,阴阳怪气:“姑娘一个人带着孩子还能日日吃得起肉,说没有野男人养可真让人难以信服。”
文蘅低头在钱袋子里数钱,淡淡道:“做工匠多赚你不知道吗?也不知道是谁买不起连轴踏车,旁敲侧击跟我要。”
文风丰瞬间变脸,箭步上前便要对文蘅动手。
文蘅自然是故意激怒他的,她看准了案板上放的剔骨刀,只待他扑过来,她瞄好角度按起案板,让这把刀飞出去扎伤他,弄死最好,弄不死也给他点厉害瞧瞧。旁人瞧来只是意外,大不了她赔几个钱。
文风丰走过来,她准备动手,结果案板后站着的屠夫突然亮刀,插到文风丰面前的案板上,吓得文风丰腿一软,连文蘅也被吓到,忘了按起案板。
叫邹阳的屠夫板着脸,一字一顿道:“你再敢造次试试?”
“……嗐,教训一个女人,我没有在您摊前找事的意思……”
邹阳又道:“你再敢对她造次试试?”
作者有话说:
小闻复活后:哼女人你赶紧来求我放过你看到小孩(破防):你和谁生的!?
第105章 月出1 “那今晚,
人世间的感情当真是一笔糊涂账。
譬如自诩敏锐警觉的文蘅, 竟然没有发现,不知何时,邹阳喜欢上只有在菜市碰过几次面的她。直至他为她出头, 她才在他红透的耳根处发现他隐秘的情丝。
“我早就知道邹叔倾慕阿娘喔!”小言嘴里嚼着炙肉, 含混不清地道。
“早就?他对你说了什么吗?”文蘅给他夹了一些菜, 示意他不要一直吃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