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言乖乖叼了根菜叶子在嘴里,摇头道:“不是的, 前些日子阿娘接我上下学的时候,我都有注意到他在我们身后跟着。一开始我还以为他顺路,但打听后才知道他家跟咱们家不是一条路, 他就是要保护阿娘!”
文蘅接送小言正是被那疯秀才纠缠时开始的, 她光顾着留心文风丰, 没注意身后还跟了邹阳。
“你怎么不告诉我呀?”
小言咀嚼动作停下, 垂睫,小心翼翼道:“我怕阿娘知道了,就不接送我了。这样阿娘就会为了接单子又得好晚才回来……阿娘已经够累了。”
“阿娘多接点单子, 咱娘俩才能多一些依靠呀!”文蘅摸摸小言的脑袋, 柔柔道。
……
那次肉摊风波之后,邹阳在她面前收了怯, 对她殷勤许多,去买肉经常多送点骨头, 说小言在长身体,回去熬汤给他喝。
文蘅难以推脱他好意,又实在不好意思, 送了他一把机关锁,只要他自己定下密令,不知密令的人都不能打开。
此物市价不低, 远超那些骨头,邹阳也不好意思,再送她一些别的东西。
两人一来二去,便熟络起来,再交往下去,关系就不一般了。
文蘅有认真想过成家的事,邹阳为人老实有担当,模样周正,不善言辞但内心细致,懂照顾人,满足文蘅从前对未来丈夫的一切想象。
虽说她一人足够让自己和孩子过好日子,也有能力自保,但旁人总觉孤儿寡母好欺负,时不时冒犯骚扰。
文蘅身份特殊,不能主动清除那些不咬人但膈应人的癞蛤蟆,对此烦不胜烦。若身边有个男人,能挡去不少麻烦。
至于邹阳此人如何,文蘅还是信得过自己的眼光的。只有她把好人当坏人的份,不会把坏人当好人。
倘若她真看走了眼,邹阳本性暴露,大不了弄死了事,杀一个外界看起来完美无缺的丈夫,比杀一个频频来骚扰的地痞流氓,嫌疑可要小太多了。
婚期定在春末夏初,嫁衣便选用轻薄一些的衣料裁制。
荞娘子因先前的事有愧于文蘅,自发忙前忙后张罗她的婚事,以自己的经验给文蘅省了不少钱和力气。
文蘅信得过她,有时候她和邹阳都走不开,她会让下学的小言先去荞娘子家待着。
这日她忙完手里头的事,去荞娘子那边接小言,路过炙鸭店,点了一份炙鸭,准备做晚食。
在等待的间隙里,她目光在夜色笼罩的街市打转,思索再买点什么零嘴。就是这么一扫眼,她恍然瞧见原处闪过一道高挑身影,身形与记忆里的闻渡极为相似。
文蘅的视线顿时僵在身影消失的地方,脸都吓白了。
“阿娘,我想吃糖葫芦。”小言扯了扯文蘅的衣袖,伸舌舔嘴道。
文蘅在吃上对小言可谓有求必应,到了溺爱的地步。但这次,文蘅罕见地没有应声,盯着远处,一动不动。
“阿娘?”小言摇了摇她的手。
文蘅回神,惊魂未定,最后扫视了一遍那处,动用自己的视灵天赋,也没发现什么异样,便当自己太累眼花,收回视线,低头道:“怎么啦?”
“没事,阿娘看起来好累,要好好歇息。”小言乖顺道。
但安生日子没过几天,文蘅又一次恍惚感觉自己看见了闻渡。十八九岁的年轻身姿,高挑挺拔,腰窄肩宽,微卷的头发蓬蓬的,垂在腰后打着弯。
但一眨眼,又不见了。
不可能,他就死在她的怀里,肉身摧毁,骨头也被她碾成粉末,随风扬散,拼都拼不起一个囫囵人来。
再者说,即便当初他可能用了什么障眼法,或是她操作失误,让他逃过一劫,这七年过去,他也早变成了二十六的青年,身形不可能跟当年一模一样,一成不变!
若非闹鬼,便是有人在装神弄鬼!
第三次闹鬼的时候,文蘅刚取回改好的嫁衣,从裁缝铺子出来。
瞥见那只影子,她抱着裹有嫁衣的布包前冲,往身影消失的地方跑去。
荞娘子路过碰见她,想跟她打个招呼,却只见她目不斜视地跑过,带起一阵风。
她瞧见文蘅怀里抱着的衣裳,知道那是嫁衣,不由得失笑,心说又不是头回嫁人了,怎么还火急火燎的,这么迫不及待回去穿。
可走了两步,荞娘子疑惑看了看方向,挠头道:“你家和邹家都不是那个方向啊……”
……
文蘅冲过去找,一无所获,能窥见灵力流动的眼睛也茫茫然,难道真是她最近太累,加之对闻渡的愧疚,出现幻觉了?
她心事重重到了学堂,才想起来今日荞娘子夫家的茶楼与学堂合作,办了一场曲水流觞宴,现在还没到结束的时辰。于是她便折返回家,等到结束再去接小言。
今日十五,天幕悬着一轮满月。月华皎皎,一泻满地。
文蘅做完晚饭,时间还没到,她将饭放在灶上温着,便拿起回到家撂在一旁的嫁衣展开打量。
红衣灼灼,按理说衣上该绣牡丹并蒂莲等花样,但文蘅鬼使神差托人往上绣了几枝梅花。嫁衣到手,她才后知后觉地疑惑,不知自己用意是梅花香自苦寒来,还是忘不掉疏影中为她庆生的某个人。
文蘅合目,心说,都过去了。
都过去了。
她换上嫁衣,对着铜镜照了照。镜中人簪发素净,身姿丰腴,娇靥被红衣衬得宛如人间富贵花,哪有人会相信从前的她是个瘦骨嶙峋的女奴?
突然,她感觉房门轻微动了动。
是小言提前回来了吗?
方才她换衣裳的时候闩上门,闻声立刻去开门,但院里空无一人。
她走到院子里,院门也合得好好的,没有被打开的迹象。
就在文蘅准备回房的时候,她的视线突然瞥到檐上一团影子上。
月光打在其上,照亮影子轮廓。
那是坐在檐上的一个人,一条腿曲起,一条腿自然垂下,坐姿恣肆,熟悉得让文蘅瞬间忘记呼吸。
文蘅腿软得几乎站不住。
屋檐上的人影动身,似夜鸟飞入院中。一样的轮廓,一样的身姿,连垂在腰后的头发长度都与记忆中的一般无二,分毫不差。
“闻渡……”她的声音虚虚逸出,像被吓出魂一样。
“好久不见啊,阿蘅。”闻渡弯起嘴角,露出亮白的牙齿,跟七年前一样,欠揍、轻佻、得意。
文蘅连连后退,撞到身后的石桌沿,抖声问道:“你是人是鬼?”
闻渡背着手一步步逼近,不紧不慢,闲庭信步:“摸一摸不就知道了?”
说着话的功夫,他已逼近眼前,突然出手抓住文蘅的手腕,见她手里拎着从袖中掏出一半的流芳铃,挑眉轻笑:“哟!了不起!都会给自己做一个乾坤袖了。”
说完,他扭转手腕,将流芳铃甩到了地上。顺势将文蘅翻过身压在石桌上,坚硬胸膛抵着她的后背,轻快的声音陡然转冷,咬牙切齿,厉声问道:“这世上再也不会有比你更无情、更心狠、更薄情的女人了!说杀就杀,毁尸灭迹做得干脆!你就那么恨我?恨不得我魂飞魄散、永世不得超生?”
巧言善辩的文蘅现今发不出一点声音,倒不是被吓得失语,而是知道面对带有滔天怒意的闻渡,她说什么都没用,他不会再信她了。
闻渡气势汹汹说完,将她又翻过来,文蘅趁势伸手推拒,但想也知道这点力气对他来说根本不够看。
闻渡抓住她乱动的手贴在胸前,一边笑一边道:“来,摸摸看,是人还是鬼?到底是什么蠢鬼会一次次相信你的眼泪、你的谎话,被你骗得团团转!”
他的话音越来越癫狂,说不清是狂喜还是狂怒:“不愿意嫁给我,穿这一身又是想嫁给谁?嗯?”
文蘅被他紧紧箍住,逃无可逃,本能抬腿踢他,膝头蹭过他腰胯位置,她突然僵住,感觉到什么东西被唤醒,正抵在她的腿侧。
闻渡倒吸一口冷气,面上狰狞笑意不改,抓住她曲起的膝盖往下摁:“日子过得不错啊,把自己养得这么好。嫁衣也不错,就是不知道脱起来,麻不麻烦。”
发觉他的手正勾在她的腰带上,文蘅急声道:“公子!”
闻渡恍惚一阵,回过神来,伏在她身上,低低道:“还这么叫,不觉得可笑吗?”
“就算是死,也让我当个明白鬼。当年你明明死在我手里,为什么现在又活了过来?”
闻渡知道她在故意拖时间,但他今晚吃定了她,知道她那点小脑筋绝对翻不出他的五指山,让她一让又如何?
“这都怪你,该听话的时候闹腾起来,不该听话的时候又挺乖。但凡你不听我劝,执意看了那本记录禁术的书,就知道连枝非你所见那么简单。”他说着,贴近她的耳侧,吐息道,“不妨猜猜,为什么当年我出手杀玉蝉的相好,虞琼不拦?再猜猜,在你把刀刺向我之前,我想对你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