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言打了个寒颤,泪汪汪地缩了缩自己,不敢再有异动。
原则上闻渡设下的禁制小孩子打不开,但万一这小杂种跟着文蘅,学了太多他不该学的东西呢?
还是锁上为妙,他不会再在跟她相关的任何事上掉以轻心。
他出门的时候,太阳出来许久了,过了早市最拥挤喧嚷的时间,此时各个摊子都有条不紊地出新吃食,食客安静等待。
闻渡逛了一会儿,把文蘅可能喜欢的吃食都买了一份,顺带逛逛她生活的地方,见见与她朝夕相处的人。
视线扫过一张张勤劳朴实的面孔,这里每个人认识文蘅的时间,可能都比他与她相处的时间久,真想全杀了求个心静。
买拌面的时候,闻渡被荞娘子盯上了。
她从没见过这个人,文家镇不大,来来去去就这些面孔,谁家来了生人,不出半日就能传开。
眼前这个年轻男人个子高挑,面容生得极为俊俏,像话本子里的天外仙人,但他显然不是。因为仙人才不会穿得一身墨黑,像只乌鸦,脸也沉得骇人,气质与他年轻面孔极为不符。
但是,也不能以貌取人,有些人就是那样,没表情的时候看起来好像被人卷跑了钱,但其实好相处得很。
荞娘子整了整衣襟,快走两步赶到他身侧,笑盈盈开口:“这位公子,瞧着面生啊!是来走亲戚的,还是路过歇脚?”
闻渡理都不理。
荞娘子仍不泄气,快走两步跟上他,道:“公子,你若是想留住本地,可寻我替你觅个宅子,保准儿不会让你吃亏!”
她看着他的侧脸,愈发觉得,这个年轻人不管是样貌还是气度,都比她先前牵过红线的几个书生强太多。若是能给他说上镇上姑娘的亲事,给自己攒个人情简直是大赚。
闻渡依旧不搭理,荞娘子见状,识趣地不再叨扰。但人依旧不死心,尾随闻渡,想看看他到底是来做什么的。
这一跟,就跟到了文蘅家门口。
她目瞪口呆看着这个年轻人轻车熟路推门进去,紧紧合上了门。
难不成是蘅姑娘家里的弟弟?
不然荞娘子想破脑袋,也想不明白婚期在即,邹阳那边都订好了酒席,为何蘅姑娘这儿会有外男出现。
……
小言还在文蘅门口守着,他不敢跑出去求救,怕闻渡在门口蹲他。
闻渡拎着吃食回来,从小言面前走过,冷冷道:“没你的份。”
饿死一了百了。
他推开门,小言探头往里瞧,闻渡毫不留情关上门,将吃食堆在桌上,走到床边,看着还在睡的文蘅,顺手拉起被子,盖住她满是红痕的肩头。
她在梦里紧紧皱着眉头,好似里头有洪水猛兽。可即便如此也不肯睁开眼,因为梦外有比噩梦更可怕的人。
闻渡坐在床边一动不动,守到她醒过来才侧过头。
她被透过窗纸的日光刺得眯起眼,动了一下,酸胀感从腰腹蔓延至全身,翻身都费劲。
闻渡背对着她,手里捏着一只饼,麻木咀嚼,偏脸看她,淡淡道:“醒了就起来吃东西。”
文蘅深吸一口气,慢慢坐起来,被子从肩头滑落,白皙皮肤上红梅点点,她不动声色将被子拉上去,安静等他把几样吃食都放在她眼前。
包子、拌面、炸糕……都是她以前爱吃的,但她没有动手。
“不饿?还是看着我这张脸倒胃口?”闻渡冷不丁道。
“……我想先洗个澡。”文蘅开口,声音嘶哑。
闻渡站起身,大步往外走,合上房门才想起来不知道这家里的浴桶放哪,于是又凶狠狠地问道:“小杂种,你家浴桶在哪?”
小言瞪着乌圆的眼睛看他,小小胸膛剧烈起伏,鼓起勇气吼道:“我凭什么告诉你!”
“行啊,”闻渡阴恻恻笑出声,耸肩道,“那你就一辈子都不要告诉我,让阿蘅身上永远都是我的味道。”
他越说越得意,蹲下身子来,扯着小言身上的学子袍笑容灿烂,话音丝丝冒着凉气:“你知道昨晚阿蘅和我做了什么吗?她在我身……”
“公子!”文蘅沙哑的声音从房中传来,用了十成力气,打断他后,才弱声道,“不要对小言说这些……其他的我都依你。”
闻渡突然像是被裹了棉花的石锤砸中一样,触及身上软绵绵,可杀伤力直透心脏。
他陷入了两种情绪拉扯中。
一道声音跟他说“这都是她欠你的,是她咎由自取。而且她内里强大得很,不要被她可怜兮兮的伪装再次骗到。”
可另一道声音却在说,“你这样做,跟欺负她让她生下小杂种的人有什么区别?”
第二道声音振聋发聩,连小言什么时候扯走他抓在手里的衣角闻渡都不知道。
他想,不是的,昨天晚上她也很兴奋,里头紧紧咬着他,不让他脱身,而且书里所说女人动情的表现她都有,她的身体是贴近他的,只是她又犟又倔,不肯承认。
她现在就是累到了而已。
“你别欺负我阿娘,我告诉你浴桶在哪里。”
小言抹着眼泪带路,闻渡跟过去,两只手抱起浴桶便往回走。
小言注视着他的背影,想起那只浴桶很沉,阿娘每次拖出它来,都要用很大力气,跟她平时搬的材料差不多,只是那些材料可以雇人搬,浴桶却不可以,每次搬完都会累得直不起腰。
那时候他就想,要是他有阿爹就好了,可以帮阿娘搬,阿娘不用那么辛苦。但是看来看去,觉得谁都不配做阿爹,还是等他快快长大,早点帮阿娘分担吧。
他多吃的每一口饭,咽下的每一颗菜,都是在为日后变成为阿娘遮风挡雨的人而努力。
现在帮阿娘搬浴桶的人出现了,却是一个欺负阿娘的大坏蛋,而他还没有长大,没有办法把大坏蛋从阿娘身边赶跑。
……要不,他去找邹叔帮忙吧?
不行。
虽然阿娘平时是弱质女流的样子,但他以前见过阿娘偷偷处理欺负他们的坏人。阿娘的能力远在普通人之上,有一点像从前不经意碰见的那种可以在天上飞来飞去的人。真打起来,邹叔打不过阿娘。连阿娘都没办法的人,邹叔肯定也没办法。把邹叔叫过来,会惹恼坏人,这样会害了阿娘和邹叔的!
怎么办……呜……怎么办?
小言蹲在原地呜呜咽咽哭,闻渡走出来,踢了他一脚,道:“小杂种,你们家柴堆在哪?”
“呜……”小言抽噎着,“刚用完,阿娘还没去买新的。”
闻渡低骂了一声,走回灶房,从乾坤袖里取出一些做偃机用的木料,几百银的材料眼都不眨,拿来当柴火用。
把水烧上,回到房中,文蘅坐着发呆。闻渡自行走到衣柜旁,给她翻要换的衣物。
文蘅突然开口道:“公子,我与旁人说了亲。”
闻渡动作顿住,磨了磨牙,道:“你在挑衅我吗?”
“不是,”文蘅摇摇头,“我想说,你回来了,这亲事肯定要退,我希望我们能体面退掉,不要伤害任何一方。”
“就这么心疼你的相好?”闻渡转过身,眼神阴沉。
“我不喜欢他,”文蘅拢住身上的被子,道,“只是身边没个男人,我们母子俩总受欺负。但现在有公子,就不怕了。”
闻渡被她顺了一下毛,冷哼道:“以你现在的能力,随便弄死几个地痞流氓不是很轻松吗?”
“我喜欢这里,想定下来。若杀人,又得颠沛流离去下一个地方。”文蘅抬睫,绵绵道,“公子,我们就在这里安顿下来好吗?我、我当初对你下手,其实还有个原因,就是跟在你身边到处冒险,我又累又怕……”
“那还是我的错了?”闻渡虽是这么说,但语气软了很多,转过身继续给她找衣裳,良久,闷闷道,“你打算怎么退婚?”
“我就说,公子是我以前的丈夫,因为卷入战乱而被迫分开,我误以为你死了,带着孩子背井离乡,最近才和你重逢。他知道我们一家三口团聚,便不会再提婚事了。”
闻渡火大,炸毛道:“想让那个小杂种喊我爹,你想都不要想!”
文蘅沉默片刻,又道:“那、那就说小言是我和我第二任丈夫……”
“你想给自己编多少男人?”闻渡抽出衣裳一股脑塞到她眼前,气冲冲往外走,又折返回来,道,“到了外面他怎么叫我,我把耳朵闭上当听不到,要是到了家他还敢叫我爹,我割了他的舌头!”
也不知道闻渡心性一直长不大,还是因为人生中断七年,依旧是那股毛毛躁躁易爆易怒的少年性格。
他气冲冲跑过去看水烧好没,忘记关门,小言趁机跑进房里,冲到文蘅身边眼泪汪汪:“阿娘,我不想叫他阿爹……”
文蘅身上不着寸缕,狼狈裹着被子,硬邦邦道:“小言要乖,乖咱娘俩才有好日子过,一个称呼而已,没关系的。今日是休沐了吗?怎么没去上学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