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时闻渡视线在那个瓷人上定格了好久,她以为跟孩童失踪案有关,可后来并无干系,她便把这件事给忘了。
难不成那个大将军塑的便是他的母亲?
闻渡继续说:“我的继父是个普通药农,娶我娘为的是延续香火,谁知我娘后来召集旧部,又发动了一场复国行动,把我撂给他,杳无音信——自然是死了,听说被凌迟而死。想杀我的人从她那下手,不太实际。说完了。”
文蘅感知到他在她身后躺下,她缄默片刻,突然转过身,钻进他的怀里,低低道:“我感觉身子好点了,应该明天就能……”
打个巴掌给颗甜枣的道理文蘅懂,剩下的话她没说,闻渡也懂。
他把她揽进怀中,吻了两口她的发旋,咬牙切齿道:“你简直是把我当狗戏弄。”
……
翌日清早,闻渡更确信文蘅把他当狗玩了。
文蘅换好月事布出来,自觉理亏,低低道:“最、最近事太多,忘记快到小日子了……”
闻渡站在窗前,背对着她,因为实在是不知该用什么表情面对她,心中五味杂陈,又气又恨又无奈又尴尬:“你就是故意的。”
“真没有,”文蘅走到他身后,伸出手指戳了戳他的后背,“这种事哪能故意?”
闻渡猛地转身抓住她的手指,低头盯着她,表情像一只被人拿骨头逗了半天的狗,最后发现骨头是画在纸上。
文蘅被他看得心虚,移开目光去看窗外的誉州街巷。到了荔枝成熟的时候,街边摆着好几筐荔枝,空气里蒸腾着湿润的甜味。
闻渡顺着她的视线看了一眼,没问想不想吃,只是抓着她的手走出房间。
二人下楼时,虞琼三人已经在堂中等着用早膳了。薄岫脸色不太好,大概是昨夜真被虫子折腾了一宿,眼下挂着两团黑。
清商倒是神清气爽,看见他们下来,起身添了两副碗筷。
昨夜虞琼离开他们房间,闻渡寻思着他肯定闻见驱虫香丸的味了,便顺手送了他一点。虞琼没有推辞,带了回去。但想也知道薄岫那犟脾气,宁肯和虫子搏斗一宿,也不愿意接受闻渡的东西。
清商摆好碗筷,寒暄道:“闻公子文姑娘昨晚睡得可好?”
“好得很,”闻渡坐下来,夹了一筷子桌上摆的开胃小菜,“你们呢?”
薄岫冷脸道:“不好。”
闻渡乐了:“哟!认床啊?”
说着话,菜上来了,几人纷纷动筷。
都吃得差不多时,闻渡先放下筷子,一言不发出门,而后提了一小筐荔枝摆在桌面上。
“太多了公子……”文蘅讷讷道。
“是啊,我们一会儿还要去戚家……”清商附和道。
“那不正好,吃不完就当上门见面礼了。”闻渡说着,还不忘损对面两句,痛心疾首道,“你们仙门没有教你们,上门拜访手不能空着吗?”
……难道吃剩的东西当礼物很光彩吗?
那筐荔枝到底没能当成见面礼,文蘅找了个借口,把没吃完的收进乾坤袖中,说要下顿吃,内心祈祷它别坏在她袖子里。
戚家的宅子在誉州城南,虽然是个落魄的家族,但宅邸之气派,也不是此地寻常人家能比的。
门口栽着一棵老树,树荫郁郁葱葱,遮天蔽日,树根却有一大片长出地面,拱开石板路,大大咧咧亮着。
薄岫上前准备叩门,差点被这棵树给绊倒。他急急稳住自己站定,淡然拂衣,显得自己不甚在意。
旁人都给面子假装没看见他方才的趔趄,也就闻渡在那哈哈大笑,震得树上落了好几片叶子。
薄岫忍住气,上前敲门。
门响三声,无人应答,他又敲了三下。
路过的货郎见状,停步歇息,顺嘴提醒道:“郎君,莫要敲了,戚家这几日都闭门不见客。”
“为何?”虞琼问道。
“这家招邪祟了。”
文蘅奇道:“这不就是个修仙宗门?怎么还怕邪祟?”
货郎本来打算说完就走的,被貌美小娘子一问,有些不太好意思,挠了挠头,眼神溜溜达达躲闪,但有问必答:“就门口这棵树,里头招了鬼,不造孽也不吓人,就喜欢缠着人讲故事。”
他这一说,五人明白了。
不造孽的亡灵,不能直接驱散,有一说是会损修士业报,所以碰见安分的鬼,需要了其执念度化之。这只鬼的执念可能有些棘手,暂时没办法度化。
“但为什么闭门不出呢?”文蘅问道。
“因为门打开,这鬼会跟进门,不给它讲故事就呜呜噫噫地哭,一直哭到卯时方止,像整点打烊的饭馆一样,回到这树里,继续等着开门的时机。”
闻渡上下打量一番树,问道:“把树砍掉不就成了?”
货郎摆手道:“戚家家主不让砍,说是这是庇护家族数百年的老树,不能为着一只鬼毁去。”
“那让她现身的契机是什么?开门?”闻渡又问道。
对着这个年轻人,货郎就没什么有问必答的态度了,他摇头说不知道,然后飞快担起东西走了。
文蘅驱动灵力视物,这树没有成妖,里头的确躲着一团雾影,暂时判断不了是鬼还是精怪。
清商疑惑道:“执念未消的亡灵,多半是死前有话没说完。它在这棵树上待了多久,为什么偏要等人给它讲故事,而不是直接表达自己的执念,这件事本身就值得想想。”
闻渡接话道:“可能这人生前是个写话本子的?死了还没写够,到处搜集文本,还想再写?”
说着,他奇怪了,抬头看看戚家门匾:“戚家也不是多穷的人家,请几个说书先生轮番在这鬼面前讲,讲到它听够不就得了?”
虞琼开口道:“还是先寻到戚家人,问清这鬼出现的时机。”
几人绕着宅子转了一圈,找到了一处偏门,叩了三声。
偏门倒是很快开了,一个老仆探出半个身子,神色警惕地上下打量他,薄岫报了白玉京的名号,老仆面色稍霁,回身进去通报。
不多时,侧门再次打开,出来一个身着灰绿长衫的中年人,他自报家门,说自己是如今家主的次子戚榕,请几人进正厅叙话。
正厅气派,但门窗关得严实,太阳光被遮挡大半。这种闷热天气,几人一进正厅便如同步入蒸笼,闻着屋中烧的驱虫香,更是心闷想吐。
娇贵的大少爷闻渡第一个受不了,靠在门边拒不进屋。
这已经是他很给戚家面子的结果了。
戚榕面色微沉,却也没说什么,只是将虞琼等人引入座中,唤人上茶。
茶是甘甜的凉茶,还被冰鉴镇过,但屋里不透风,窗户紧闭,闻渡撑开门也白搭,凉茶入喉压不住那股闷热。
薄岫额角在冒汗,清商不动声色擦了擦颈侧。虞琼神色如常,只是将手中茶盏轻轻搁下,开口问话。
戚榕身上书卷气很重,说话也文绉绉的,绕了几个弯,才说到正题上。
“那棵树,是戚家先祖亲手所植,算来已有四百余年。当初建宅时,风水先生说过,此树与戚家气运相连,树在则家在,树枯则家败。所以历代家主都对它十分看重,哪怕树根拱出来,也不肯移栽,更不肯砍伐。”
“这鬼是何时出现的?”虞琼问道。
“今年开春。”戚榕道,“起初只是打更人听见树的方向有细碎声响,像翻书页,后来愈演愈烈,那鬼影就凝在树上了,白日不显,只消有人开门,它便跟着进门,蹲在廊中、挂在檐下,坐在阶前,不伤人也不作祟,只闹着要听故事。”
“这鬼是何形状?是男是女,是老是少?”
“瞧不清人影,如雾如霰,嗓音呕哑,难辨雌雄。”
“试过度化吗?”薄岫问道。
“怎能不试?可惜它警惕心太重,一旦意识到来者不是来给它讲故事的,就会飘在府中,呜呜咽咽地哭。唉!活像个年纪轻的小姑娘!”
……
这事儿最后让文蘅担了去,闻渡上蹿下跳给她拍胸脯打包票,说上天入地没谁能比她还会忽悠人了,保证能把鬼给骗得不知天南与海北。
文蘅听着,秀眉微蹙,心说他实在聒噪。
她宁愿身边飘着哭哭啼啼的女鬼,也不要咋咋呼呼、嗷嗷呜呜的疯狗。
入夜后,文蘅从侧门绕出去,走到正门,堂而皇之打开,提着灯往府内走,去往戚家为她安排的寝院。
月亮挂在檐瓦上,蔫哒哒地亮着。她踩着月光迈过月洞门,慢慢转头,身后果然飘着一团灰白色的雾,悬在她几步之外,里面隐约有人形轮廓,却看不真切。
它见她转头,开口,声音嘶哑含混。
“……讲故事。”
“你想听什么样的故事?”
“……都行。”
文蘅却没急着讲:“要旁人说故事,总得给点好处吧?外头的说书先生都得要点茶水钱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