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者无意, 听者有心。
这攻心制人的打法, 不跟验心石如出一辙吗?
……
接下来的几天,闻渡忙碌, 没有来暗室找文蘅,她的状态肉眼可见地恢复了。
她不再夜里摸墙找出口, 不再对闻渡又哭又骂,帮谢今朝做更多家务,陪着她在田里除草, 还和她一块儿下厨,说说笑笑。
“谷时月这人啊,从小就是块冰坨子。我到五岁的时候, 都还以为他不喜欢我呢!每当我靠近过去,他都会把头给别开,宁愿和小蚂蚁玩都不和我玩。”
“这么无趣呀?”
“是啊,跟闻公子比差远了。”
文蘅揉面团的手一重,拧着眉头道:“谢姑娘,我不想听见这个人的名字。”
“好好好,不讲他。”谢今朝好脾气顺着她,继续说谷时月的事,“不过我这个人呢,最擅长把无趣的事变有趣。那会儿师傅经常罚他在暗室里学书,我去送饭给他,偶尔逗两下。可真有意思呀!他被我逗后,耳朵比他在雪地里罚跪时还红。”
文蘅闻言蹙眉:“谷宗主小时经常过这种日子?”
谢今朝耸肩道:“师傅和谷老宗主是对怨偶,瞧见时月都会想到对方,所以没什么好气。”
那文蘅不奇怪谷时月为什么明知谢今朝本性,明知她的柔善是伪装,却还不舍得放手了。
假使在那种有父有母不如无父无母的环境下长大,生命里难得照进一束光,哪怕是虚情假意,也比心上终年覆雪好太多。
……
谷时月的生辰宴如期而至。
这天一早,文蘅正跟谢今朝摘菜,禁制又响了。
多日不见的闻渡大步走了进来,红色修士袍宛如跳跃的火焰,扑到了她的眼前。
文蘅瞥了他一眼,把脸扭到另一边。
“你来干什么?”她闷声道。
“今天有席吃,好东西多得很,鲜乳羹、炙鸭、冰镇荔枝……”
“不去。”
“还有蟹粉狮子头、水晶肘子……”
文蘅咽了一下唾沫。
“还有南边原来的头茬莲蓬,剥出来的莲子又甜又脆!”
文蘅咬住下唇,皱着秀眉,强行压制住自己的期待,别过头,坚持道:“不去!”
闻渡失了耐心,直接把她打横抱走了。
谢今朝象征性地劝了两句,最后支颐看大门落下,禁制封好。
宴席设在烛薪府阔台上,各仙门的人陆陆续续到场,文蘅注意到今年的席位比先前经历的鹿鸣宴还要多,但白玉京的人都缺席了。
闻渡抱着文蘅走到上卿席,还没坐下,就被谷时月叫走。他走之前把文蘅按在席位上,低声说了句“别乱跑”,便快步离开。
随着宴席的推进,菜肴一轮轮上齐,文蘅低头安静吃东西,吃了一半,闻渡才回来。
此时宴席过半,酒过三巡。
谷时月站起来致辞,刚开口,席上便有人突然发作。
数道剑影袭来,直攻谷时月而去,剑锋淬着绿光,割开护卫的修士手臂,伤口处瞬间被腐蚀灼伤。同时席上一些没有存在感的花盆摆件,突然变形成偃机,与护卫抛出来的偃机相斗。
文蘅咬唇看向旁边的闻渡,他神色木然,一动不动。但她注意到两人身边,已经围起傀儡丝织成的网,细微难辨,但瞒不过修为高之人的眼睛,起到一个防护的作用。她稍稍安下心来。
护在谷时月身前的修士且战且退,旁边各仙门仙首回过神后,想要帮忙。
就在此时,阔台地面突然炸开,谷时昭带着几十个人从地下密道涌出,可见到落脚处,谷时昭神情明显一愣。
在这一愣神的功夫,一道红影突然出现在谷时月主座旁,数道傀儡丝从他指尖散出,解决掉了执剑的刺客。与此同时,还有不少煞偃从犄角旮旯滚出来展开,须臾便将偃机制服。
谷时昭不敢置信地看着出现在谷时月身边的闻渡,又看了看文蘅身边的另一个闻渡,想逃,却已来不及了。
密道封堵,他整个人也被傀儡丝缠住,身边的人皆已伏诛。
这是一个局。
谷时月的确当面对谢今朝说今日的生辰宴是抓捕谷时昭的局。谷时昭手里一直捏着家主令,就等着各仙门汇聚的场合,他制住谷时月后,拿出家主令名正言顺夺位,在座仙首都是见证。
倘使悄悄摸摸把谷时月杀了,他再拿出家主令,焉知他是不是从谷时月手中抢来?难以服众。其他宗门必与谷家旁系勾结夺权,分一杯羹。
但谷时月告诉谢今朝的抓捕陷阱是假的,谢今朝将消息传出的同时,还传递了一件事。
在执炬厅最前的阔台下,有密道,是当年烛薪府内斗时应凌所挖掘,有一条出口可以通向主座之后,他们可以先发难,将谷时月逼困在主座上,再从这条密道冲出,直接制住谷时月,届时闻渡必然冲在最前解决第一波攻势,无法顾及谷时月,此战必成。
在传达这一条的时候,谢今朝还特意叮嘱不要走错路,因为相近的一条通往阔台正中,若是从那出来,必然失败。
文蘅把消息截下,做了修改。
从她进入暗室的时候,她就一直在留心谢今朝如何向外界传递消息。
谢今朝的消息不可能凭空飞出密室。密室里没有风、没有信鸟、没有传音符。墙是石墙,地是土地,天都是假的,一望无际的天穹实则触手可及。
文蘅一开始以为她用的是春秋砚,喜欢玩弄人心的人应该很享受光明正大搞小动作,所以大大咧咧将春秋砚摆在闻渡面前是很正常的事。但是转念一想,有闻渡在,除非他轻敌,否则小动作瞒不过他的眼睛。
春秋砚应该没问题,谢今朝拿出来,应只是想看看闻渡他们有没有自乱阵脚怀疑她。
那就是别的东西。
会是什么呢?砖石垒起来的暗室,外有禁制,内设囚阵,密不透风,能做什么手脚?
……等等,砖石。
文蘅十岁在徐家讨生活的时候,曾被几个来做客的小少爷捉弄,他们骗她进冰窖中把她关起来。文蘅那会儿吃不饱,饿得声音小,冰窖辽大,她的呼救声传不出去,便徒劳地抓着旁边碎冰的铁棍,一下一下击打着墙壁,声音传出外面,在她被冻晕前成功等来了救援。
砖石也可做传递消息的媒介。
谢今朝作为十分擅长摆弄石料的修士,利用砖石结构,用自己的灵力拼接出传信线路,应该不是问题。
而且这消息传递应当也不是即时的。
谢今朝在暗室中不清楚外面时辰流动,暗室中一切皆为虚假,她没法和那一头的人相约何时交流,所以这套传信线路更像是一座信箱,谢今朝往里面放信,等外面的人取信。
文蘅趁帮她播种的时候偷偷在墙边放置了一套自己做的窃信灵器,窝在被褥里屏息等待猜想核实,果真让她蹲到了。
接下来一切顺理成章,她将路线篡改,引谷时昭自投死路,谷时昭彻底成为败寇。
被围困的谷时昭双目鲜红,从怀中取出一只爆火丸,准备向谷时月掷去。可爆火丸还没扔出,他的身体便突然僵住,从里到外一点点发硬。眼睛突出,嘴唇发紫,手指蜷曲,将爆火丸越抓越紧,直至在手上爆开,将他的身体炸个粉碎。
闻渡上前,在凌乱的躯体碎块中,发现他身体里的内脏几乎全变成了灰白的石头,被爆火丸炸得四分五裂。
他被人下了会石化的毒术,这种术法多半出自谢今朝。
没有审问,没有口供,没有牵连。
谷时昭所知道的一切,都随着爆火丸炸得粉碎。
……
谷时月去找谢今朝,文蘅和闻渡跟在后面。闻渡嘻嘻哈哈搂着文蘅,问她身边的那个替身偃人逼真不,它还会动哩!文蘅用力捂住他的嘴,把“想不想床上试试我俩谁厉害”这句话给堵回了他肚子里。
禁制打开,谢今朝正在撕刚摘的豆角,见他们轰轰烈烈前来,口吻平淡道:“好热闹!今晚我拿它下卤,留这儿一道吃碗面?”
谷时月面色寒肃:“谷时昭死了。”
“啊!意料之中。”谢今朝随手丢开手里的东西,站起身来,拍了拍衣摆上的碎屑,声音温柔而诚恳道,“时月,我怎么会真的忍心让那个草包夺你的位呢?”
“倘使他真的依照你们商定好的计划行事,不出纰漏的话,我会死在他手里。”
“这不是出纰漏了吗?”谢今朝摊手,转头看向文蘅,“从文姑娘进来,我就觉得这事儿没那么简单,虽然她演得真的很真实,连我都时时恍惚到底有没有必要防备这个小女孩儿意气的姑娘。”
“你只把我当一个普通凡女,轻敌的下场就是这样。”文蘅没有客气,反唇相讥。
谢今朝点点头,笑盈盈道:“我现在真的相信你杀死过闻渡了。”
本来大牙龇着看热闹的闻渡笑不出来了,鼓着下唇出气,把微卷的刘海吹得沉沉浮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