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桑浓进去的时间里,文蘅随便找了个庄子里路过的婢女,问起桑浓近况。
一问才知,桑浓竟然嫁了人,夫婿正是掌管这个庄子的管家。
桑浓从屋里出来,看她还在,笑得开怀,上前挽住她,道:“走走走,正好赶上吃饭!我跟你说我男人做的鱼可好吃了!”
说着,她反应过来,羞涩道:“还没跟你说呢!我成亲了。”
“他对你怎么样?”
“挺好的,就是这庄子里的管家,人踏实,管着庄子上百亩地,几十号佃户,颇得谷宗主信任!”
“你脸上的伤,是他打的?”
桑浓一怔,声音低了好几分:“我都说了是虫子……”
“桑浓,”文蘅对上她的眼,认真道,“我是什么出身,你知道的,我会看不出来你脸上的是巴掌印还是虫咬吗?”
桑浓半天没吭声。
文蘅也不逼她,立在一旁等她开口,良久,桑浓才拉着她走到偏僻处,小声道:“也怪我说话不好听,他一时着急,才……他平时不这样的。”
这世间没有人比文蘅更不相信这件事的真伪了。
她身边有个脾气不好的闻渡,动辄打打杀杀,但他从没为了羞辱她打她。
就连脾气暴怒急躁的闻渡都能做到不打心上人,怎么桑浓嘴里“平时挺好”的夫婿就会打自己的妻子呢?
“他为什么打你?”
这回桑浓却是咬着唇,无论如何都不肯说了。
文蘅心明眼亮。
她在徐家的时候,嫡母管家中财务。徐家手底下的庄子,每年报上来的账都经过“修饰”。开销往上加一笔,收成往下减一笔,这差额就进了管事们的口袋里。
嫡母不是不知道,只是懒得深究,她不想为几两银子跟底下人翻脸,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年年照旧。
“你过来是算半年账的?”文蘅问道。
桑浓点头。
“他要你把他做的假账糊弄过去?”文蘅直截了当发问。
桑浓闻言,猛地抬起头,十分惊骇。她单知道文蘅聪慧,却没想到她聪慧成这样,难不成是学了什么读心术?她慌张捂住了自己的心口,又觉不对,闭上眼睛,闭上文蘅“读取”她心思的门。
文蘅都不用动多少脑筋就知道这事儿跟账脱不了干系。
桑浓可是个直性子,她可干不出来利用职务之便谋取私利的事,这一来二去必有冲突。
“你还跟我瞒什么呢?你觉得你能瞒过我什么?”
桑浓蔫蔫放下手,睁开眼,整个人恹恹的:“他说……庄子那么大,总有些开销是没法写在明面上的,让我把几笔账挪到这里补上,周转一下……”
“这不就是作假账?”
桑浓连忙解释道:“他不是做假账,就是周转一下,等卖了粮,补回去就行。”
“要真像你说的那么轻松,你会拒绝吗?桑浓,其实你心底知道他想要你做什么,对吧?你身负查账要职过来,若帮他造了假,被宗主知道,你必受严罚。他明知这么做对你不好,却还逼着你做,你还能说他是真心爱护你、真心对你好吗?”
桑浓张张嘴,话卡在喉咙里,半晌才憋出来一句:“可是他抽走的钱,也用在了我身上。你放心,我绝对不答应他,我会自己卖些首饰,再加上自己攒的私房钱,给他补上!”
文蘅摇头,坦然道:“不,你花的不是他盗用的公款,你花的是他和你共同的钱,他花的才是公款,不要把事往自己身上揽,他自己做的自己承担!”
桑浓瞠目结舌看她神色正直地将事情推开,大抵是这辈子都没听过夫妻间的账还能这么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9章 江有汜2 近公子者胆
桑浓不肯走, 文蘅也不逼她。
文蘅在庄子里陪着桑浓吃了一顿饭,桑浓的夫婿赵管事亦敬陪在侧。
文蘅打量了一下赵管事,看着是个敦厚的男人, 笑起来像个弥勒佛, 很是体贴地给桑浓夹菜。面色如常, 好似那巴掌从没落下来过。
但文蘅留意到,桑浓在他面前不敢多说话, 夹菜只夹自己眼前的,只有赵管事把远一点的菜端过来给她,她才会夹一筷子。
赵管事很热情, 给文蘅倒茶, 一口一个“文仙师”, 说听闻文仙师在谷宗主面前能说得上话, 日后还请多关照,也多加照拂桑浓。
文蘅应着,心底画了一个痕。
临走时, 桑浓送她到庄子门口, 攥着她的手说:“小蘅,你别管了, 我能处理好。”
文蘅点点头,但出了门后却没走, 绕了个弯,将自己做的监视偃雀放飞,落在庄子密密丛丛的树上。
她回到烛薪府, 没直接回院子,而是去了闻渡的朽木生花。
闻渡如今还在挖水屏障的工地上,工坊里空着, 那就是她的地盘了。
她要做一只巴掌大、能打地洞的偃鼠。这东西她在刚到文家镇的时候就想做,只不过被文风丰搅乱了生活节奏,没顾上做,现在正好。
偃鼠的图纸她画到一半,门被推开了。闻渡站在门口,头发上还沾着泥点子,手里拎着一个油纸包。
“用晚膳了没?我去膳房弄了两只烤鸡腿。”
闻渡感应到文蘅来了朽木生花,正好这里离他干活的地方近,便叫人捎了两只烤鸡腿,他正好过来看看文蘅在干嘛。
他走进来,把油纸包往桌上一搁,低头看她手里的图纸:“这什么?老鼠?大半夜做老鼠,该不会是忍受不了不见我的相思之苦,想挖去水渠和我见面吧?”
文蘅推开他沾上桌沿的后臀,让他别捣乱,道:“桑浓的夫婿有问题。”
“哦!你夫婿没问题就行了,你管她那么多呢!”闻渡不正经说罢,把油纸包打开,递给她一只,自己咬了一只,靠在桌边盯着她笑。
文蘅把赵管事和桑浓的事和盘托出,闻渡啃着鸡腿,道:“你打算怎么做?”
“我想先看看他到底贪了多少,再做打算。我怕他今晚对桑浓不利,所以留了一只偃雀监视他,目前还没有什么异常。”
“你要钻地下看看?”
文蘅颔首,把图纸往前推了推,“赵管事管着庄子几百亩地,租子、佃户、粮仓、账房,庄子里人来人往,耳目众多,我怀疑他昧的钱和证据在地下藏着。”
说罢,她突然注意到图纸上有问题,又收回来,在图纸上改了个陀螺仪式样的平衡机关。
闻渡看她改的利索,问道:“你什么时候学会用陀螺仪了?”
“……从公子的书里学来的。”
“哦,弄死我后带走的那一批。”
文蘅闷头改图,假装没有听见。
“你要是准备动手的话,喊我一块儿去呗!我跟着你蹭个功劳!到时候敲谷时月一笔。”
文蘅秀眉微蹙:“公子随我一道的话,好像有点太惹眼了。再者说,公子不是要盯水屏障吗?”
闻渡瘪瘪嘴,不情不愿道:“那你小心点。”
……
偃鼠打了三天洞,在庄子粮仓底下摸出一条砖砌的暗渠。
文蘅在工坊内盯着偃鼠传回的影像。
暗渠尽头是一间狭小密室,里头满满当当码着十几口箱子,有银锭、铜钱、借据和厚账册。借据上借银的人多是附近村里的农户,利息高得骇人,借一两银子,三个月后就要还三两。还不上,就得卖儿卖女,或者拿地抵。
借据上盖的是庄子的印。
文蘅看着纸页上的印章,背后发凉。
赵管事贪钱事小,但是他用烛薪府的名义去放印子钱,这是在败坏烛薪府的名声。
那些被逼迫卖儿卖女的农户,恨的不是赵管事,而是烛薪府。
她当即召回偃鼠,去向谷时月禀明这件事。
夜里闻渡下工回来,沐过浴,钻进被窝搂住她,先亲了两下,才道:“听说你今天立大功了?”
“还好。”文蘅心底美滋滋,但面上还是淡然模样。
“谷时月可说了,让我好好奖励你。”
说着,便把她翻过来,抱到身上,一双幽暗瞳眸在夜色里闪着诡光:“奖励你今天可以随心所欲!”
文蘅:……
他这是被她给骑爽了吧?还拿奖励她的噱头办事,她是傻子吗?
她掰开闻渡的手,想从他身上翻下来,道:“我现在想睡觉,多谢公子奖我一夜安寝。”
“别嘛……”闻渡抓着她的腰不撒手,黏黏糊糊地耍赖,“那天晚上明明你也很喜欢……难得我今天回来早……”
文蘅被他磨得没办法,低头抱着他的脖子亲了一口,道:“等所有的事情平息后,你想怎样我都依你,我现在真的没有心思做。”
尤其是,桑浓还在庄子里……
刚这么想,屋里边传来偃鼠窸窸窣窣的声音,它回来了。
文蘅从闻渡身上下来,俯身准备指示偃鼠到聚灵盘上充充灵力,却突然注意到一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