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被一路带到一间还算雅致的房里,闭着眼装昏,装到差点再睡着才睁开眼。
入目一顶远山紫帐子,料子细腻。房中燃着带有清冽橘香的熏香,有人打开香炉拨了拨香灰,然后轻轻合上炉盖。
“姑娘醒了?”
声音从香炉的方向传过来,文蘅侧过头,看见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嬷嬷向她这里走来,面容和善,唇畔带笑,衣着规整讲究,不似普通下人,像有头有脸门户里的管事嬷嬷。
“姑娘别怕,”老嬷嬷走到床边,给她掖了掖被角,“老奴奉主子之命请姑娘来做客。主子说了,姑娘是贵客,要好生款待。姑娘若是饿了,吩咐我去弄吃食;若是闷了,橱柜里有书;若是想走动,老奴陪着姑娘在院子里转转。只是别出这院门,外头人多眼杂,怕冲撞了姑娘。”
文蘅垂着眼睫听她说完,声音柔柔怯怯:“嬷嬷怎么称呼?您家主子又是哪位?我稀里糊涂被带到这儿来,心里实在惶恐。”
“老奴姓梅,姑娘叫老奴梅嬷嬷就行。至于主子,姑娘暂时不必知道,等该见的时候,自然就见着了。”
“……我家公子呢?”
“闻仙师也是我家主人的贵客,姑娘只要安分一些,会和闻仙师见面的。姑娘先好好歇息,我去为姑娘准备点吃食。”
梅嬷嬷说罢便走,文蘅瞧见,她脑后也有和假闻渡一样发光的东西。
那是什么?好像有点眼熟。
文蘅躺下去,搜寻脑中记忆,没多久,便找到了答案。
偃人,玉蝉那种与真人无异的偃人,后面那团发光的东西是偃人的驱动核心,是当时闻渡抠出来的晶核。
带着问题找答案,文蘅接下来几天与梅嬷嬷相处,全神贯注找她身上的破绽。
文蘅发现做她的人跟闻渡比还是差一些。此偃人身上很多地方不能细究,做不到跟正常人一模一样。
不过技术不凡,能糊弄住人的眼睛。倘若不是文蘅有视灵天赋,可能还真发现不了眼前之人的不对劲。
只是与她交谈时,文蘅又发现,这偃人虽然做的不如闻渡细致,但是思维行为跟正常人没有区别,难道是跟玉蝉一样,都是生出自己意识的偃人吗?
文蘅想动手。
但她也知道,现在不能急。
她配合了整整两天,给饭就吃,送书就看,天好就在院子里遛遛弯,乖乖地绝不踏出院门。她表现得就好像一个认了命不折腾的没主见姑娘,用着这个伪装,她开始跟梅嬷嬷闲聊,却没套出一星半点的有用消息。
看来这偃人被人调的嘴巴很严。
那没办法了。
文蘅当夜趁梅嬷嬷给她掖被角的时候,猛地抬手,用藏在袖中的针锥扎在她后颈核心处,分毫不差。
梅嬷嬷身子一僵,动作停滞,文蘅将她扶到床上,伸手探到她后颈,循着记忆里闻渡处理玉蝉那样,抠出了一个光晕明亮的晶核。
她将晶核握在掌心,用灵力慢慢渗透进去,读取晶核里的记忆。
意识被猛然拽进一片画面。
……
很多的血。
产房里一片忙乱,稳婆的袖子挽到手肘,手上也都是血,铜盆里的水一盆接着一盆换,每一盆都染成深红色,来回忙碌的丫鬟快要踏破门槛。
年轻的夫人躺在榻上,头发被汗水浸透,贴在脸颊,嘴唇咬得发白,已经透了力,嗓子都是哑的。她竭力将头扭到一旁,哭着对立在一旁帮忙的梅嬷嬷道:“嬷嬷……我疼……”
文蘅感觉自己的视角模糊了,应当是梅嬷嬷哭了,她伸出颤抖的手握住夫人,道:“小姐再撑一撑,姑爷马上就来了。”
夫人抽泣,握着旁边人的手又使了一道力,一声啼哭响起来。
稳婆如释重负,洗好孩子塞进梅嬷嬷的怀中。
梅嬷嬷抱着怀中弱小的生命,还没来得及看看小公子的模样,自家小姐便又叫了一声,旋即便听稳婆大叫:“还有一个!”
两个孩子并排放在榻上,屋里的人脸色都不太好看。一个丫鬟凑过来看了一眼,小声嘀咕道:“怎么是两个……这可如何是好。”
有个懵懂的小丫鬟问道:“两个孩子怎么了?两个小公子都很健康呢!呀!怎么感觉这个比另一个要弱一些。”
站在旁边给自家小姐擦汗的梅嬷嬷听到,心说她记得,那个弱一点的孩子是老大,她刚刚抱过他。
最先开口的丫鬟道:“听老人说,双生子不详。你还记得咱们宗门那个附属家族的张夫人吗?”
“记得记得。”
“去年她生双胎,没出月子就死了,倒霉事也缠上了张家,这不,今年过年张家往宗门送公子,刚进门,还没开选,就因为冲撞二公子被赶回去了。”
梅嬷嬷听不下去,走到丫鬟面前喝道:“是不是夫人素来宽厚,对你们太好了些?口无遮拦说这等晦气话!下去自己领罚!”
话音刚落,守在夫人身边的稳婆突然惊叫:“夫人大出血了!”
产房中,又是一阵兵荒马乱。
年轻的夫人最后只有出的气了,她握着梅嬷嬷的手,从又疼又怕,变成了接受死亡的麻木,她哽声道:“嬷嬷……照顾我的孩子……”
双眼失神,恰在夫婿冲进门的那一刻。
喜事变丧事,丈夫脸上一片空白,初为人父的喜悦和失去爱妻的伤痛,冲击得他以为如今只是一场梦。
文蘅认出来了,这人就是玄枢城的宗主贺兰信,先前在烛薪府的鹿鸣宴以及白玉京的肇基宴上都看见过他。
只不过,这个时候,他应该还只是宗门里的公子,没有继位。
梅嬷嬷记得这一天的每个细节。
窗外的天色还没有发亮,只露出一条细细的昼光。
贺兰信回过神,跌跌撞撞扑到床边,最后握住夫人软软垂着的手。他哑声叫了一下夫人的闺名,无人回应。
房里的人都不知道该不该拿孩子给他看,抽泣着照料两个刚出生的孩子。他们都哭了两声就歇了,这会儿正闭着眼,小嘴一抽一抽地喘着气。
后出生的那一个壮实,哭声呼吸声都比先出生的大,隔着屏风还能听到他断断续续的哼唧声。
时间不知过去了多久,外头洒扫的下人突然喧闹起来。
梅嬷嬷强忍悲痛情绪,走到门前喝道:“吵什么!”
下人被她吓到,磕磕绊绊指着天边,道:“这天边有道金红色的云,好像凤凰啊!”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31章 江有汜4 双生
产房里的人闻言, 都愣住了。
稳婆手上沾的血还没洗净,探头从窗缝里往外看,嘴里念叨:“阿弥陀佛, 当真是祥……”
话没说完, 便咽了回去。
所有人都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祥瑞。
长孙降生,天降祥瑞。可没人敢说出口, 因为榻上还躺着夫人的尸身,谁都不敢在这个时候道一声“恭喜。”
这时候,刚睡下的两个孩子又哭了, 梅嬷嬷连忙收回目光回去哄孩子, 她抱起瘦弱一点的长子。
壮实一点的次子被一旁婢女刚抱起来, 贺兰信缓缓放开亡妻的手, 浑浑噩噩走到孩子旁边,伸手抱了过去。
双胞胎,母亲血崩而亡, 多大的祥瑞都变成了噩兆。
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侍从止步于产房之外,隔着门低声禀报:“大公子, 宗主那边派人来问,方才天降祥瑞, 可是您这边……添了喜?”
贺兰信沉默着,盯着怀里的孩子,神思似乎还没有归位。
侍从又低声催了一遍:“大公子, 宗主那边等着回话。”
梅嬷嬷看见贺兰信的肩头微微抽动,他缓缓抬起头,透过窗子看外面的云光, 缓缓道:“去回老宗主,贺兰信得一子。”
梅嬷嬷猛地瞪大眼睛。
贺兰信回过头,看了一眼她怀中的孩子,同她道:“嬷嬷,这个孩子,暂时不要对外说。”
“姑爷?”
“藏起来,你亲自养。等他们懂事了,再轮流出来。”
“轮流……出来?”
贺兰信没有解释,他抱着怀中的次子,去给宗主看。
梅嬷嬷到后来才知道,此时正值贺兰信与手足争夺少主之位的关键时期,降生自带祥瑞的长孙是贺兰信手中的一张王牌,倘使长孙变为不详的双生子,这张王牌不仅会丢掉,甚至可能让贺兰信直接失去夺位资格。
生母的死,成为这件事最不值得一提的陪衬。是独子,她便是承不住祥瑞而亡;是双生子,她便是孩子不详的佐证。
而当梅嬷嬷知道这件事的时候,产房中知道双生子真相的人都被贺兰信给处理掉,只剩她一个活口了。
她在贺兰信修建的暗室中带着小公子一起生活,照顾他的饮食起居。只有午时太阳最盛的时候,才会抱着孩子到暗室中唯一的窗口下晒晒太阳。
两个孩子就这样慢慢长大,到四岁时,已经成为玄枢城少主的贺兰信让他们两个见了面,并开启了一项残酷的竞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