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一模一样的孩子站在梅嬷嬷面前,但几年的朝夕相处,她可以轻易辨认出哪一个是她亲自带大的。
“从今日起,你们两个共用一个身份,轮着用贺兰霁这个名字出现。谁表现得好,谁在外面的时间就可延长。另一个,必须得老老实实待在嬷嬷这里。”贺兰信目光沉沉,声音冰冷,旋即将次子推到长子面前,道,“你教他们怎么当‘贺兰霁’。”
贺兰信走后,次子先有了动作,他伸手去拉长子的手,笑眯眯喊了一声“哥哥”。长子只是低着头,轻轻“嗯”了一声。
兄弟俩长在不同环境里,次子便比长子更机灵一些,待人接物机敏聪慧,圆滑处世,滴水不漏,把每个人都照顾得妥妥帖帖。而长子只是多看了一些书,与人交往十分笨拙迟钝,沉默寡言,笑得僵硬。
梅嬷嬷跟贺兰霁不同,她无需时时刻刻候在暗室中,可以正常出门准备吃食采买东西。出去后,有好几回碰见长子在外人面前吃瘪,看得她心揪成一团,酸涩无比。
“小公子在外面待得不开心吗?”在长子回到暗室的时候,梅嬷嬷看着安静吃她所做饭菜的他,小心翼翼问出憋在心底的问题。
长子放下筷子,抬起头,眼底晦涩:“嬷嬷,外面的人不喜欢我。”
梅嬷嬷心酸不已,正要开口安慰,长子又说:“没关系,我可以努力让他们喜欢我,不让嬷嬷和父亲失望。”
他重新拿起筷子继续吃饭,梅嬷嬷却再也吃不下了。
次子在外面待的时间明显比长子长,足足是长子出去时间的两倍。有一回次子回来与长子互换,带了一盒酥糖来:“三日前玄枢城肇基宴,来了好多仙门大人物,烛薪府的少主夫人特别好,她身边的姐姐还给了我一盒酥糖,我没舍得吃,特意送给哥哥!”
小孩子的情绪很好辨认,梅嬷嬷可以轻易看出长子眼中的欣喜和感激,以及次子眼中的怨毒和不怀好意。
糖没问题,有问题的是人。
次子只是在借糖宣告自己对这个身份的主权。
你的世界里没有甜,我可以分给你一点,所以你要记住,是我给你的。
一年一年过去,两个孩子轮流用着“贺兰霁”这个身份,出现在外人面前。
长子虽然不善与人交际,但能力十分出众,他在暗室里没有别的消遣,只有书和机关。贺兰信的书房对他开放,什么书都可以看。制偃、机关、阵法、药理、地理、史书、兵书,几乎所有书都被他翻遍了。
贺兰老宗主离世,贺兰信继位,梅嬷嬷想,如今姑爷坐稳位置,两个孩子总不至于再争夺一个身份了吧?可看贺兰信没有终止这场争斗的意思,梅嬷嬷才明白,他想利用这场争斗,培养出一个最优秀的继承人。
贺兰信显然是倚重长子的。次子嘴巴甜,长袖善舞,但长子才能学识十分出众,论办事,还得是长子可堪重用。
贺兰信终于拾起了做父亲的责任,到处搜罗外面的稀奇偃机送给长子拆解摆弄,文蘅在梅嬷嬷的视角里,看到不少熟悉东西,那些她也在闻渡工坊见过。
莫不是闻渡参加斗技大比做出来的偃机,都被送来了这儿?
她刚这么想,拆解偃机的长子突然一笑,对着梅嬷嬷道:“父亲这回,是被一个人给耍了。”
他对着梅嬷嬷分析这几只偃机的搭建逻辑,必是出自同一人手,梅嬷嬷听不懂,但她很乐于看自己养大的孩子在挚爱的领域发亮。
文蘅看了哭笑不得。
原来闻渡披马甲参赛被发现,是贺兰霁的功劳。
当真是……冤孽啊。
可她还没想明白为什么贺兰霁要针对闻渡。
在梅嬷嬷的视角里,长子总是云淡风轻,有无朋友都可以,好像他只对“正事”感兴趣,但梅嬷嬷知道,他在她面前只是装得松弛,不想让她为自己担心。
这日她难得见他眉梢溢上喜色,忍不住问道:“小公子,是碰见什么喜事了吗?”
他收敛笑意,面上又很快浮现起遮掩不住的羞赧。
梅嬷嬷一看就知道发生了什么。
“遇见了天同盟的姑娘,她的偃车坏了,我路过帮忙修缮。”
他说这话的时候,嘴角翘着就没下来。
长子回来时带的笑越来越多,暗室里也放着几个显然是小姑娘送的东西,他很宝贝它们,尤其是一只淡粉色的瓷花瓶,据说是景姑娘亲手烧的,他不舍得插花,摆在书案边,时不时拿软布擦一擦。花瓶光洁反光,他盯着上面自己的影子傻乐,好像能从那道影子里看见她。
梅嬷嬷看在眼里,心想,这个她看着长大的孩子,终于也有了自己的人生。
可好景不长,从外面回来的次子现身,拿着一支玉簪,得意笑道:“这是景姑娘送我的簪子,你说我拿什么冠来配?说起来,平日你怎么和景姑娘相处的,怎么她一见我,就说我比平时幽默风趣呢?你可不要把人家姑娘给闷坏啊!”
次子张扬,长子内敛,但为了两人共用一个身份的事不被人发现,长子外出时,也会强迫着自己与人交际,笨拙地模仿弟弟的圆滑,像活在他的影子里。
现在,他的生命里好不容易多一寸微光,却又被这道影子给盖得严严实实了。
梅嬷嬷看得出来,长子听闻此言后,剑眉轻压,眉宇微蹙,牵起的唇也撇了下去,他再次成为那个总是压抑着自己的人。
后来,长子出去的时间越来越少,人也愈发沉默寡言。他这一生能得到的东西不多,有了什么就会被次子抢走,身份是这样,父亲的目光也是这样,景颂雪还是这样。只有书,次子不会跟他抢。
梅嬷嬷不敢插嘴他的事,只能陪着他点灯熬着。
到了该交换的日子,次子回来了,却不是来交换的,而是指着脸上的擦痕道:“抱歉啊大哥,脸上受了伤,不能换你出去了,待我养好后补上!”
长子翻了一页书,淡淡道:“没事。”
次子似是早知长子会这么回应一般,轻笑一声,对着镜子上药,道:“景姑娘最近问我怎么这几天不见,还问我是不是把她给忘了。”
他把“我”字咬重,慢悠悠补充:“我说,我怎么会忘呢?她是那样耀眼的姑娘,翻遍天下也不会找到比她更好的人了。我以后的妻子必须是她……抱歉,说错了,是咱们俩的妻子,我不会独吞的。”
“你说得对,”长子附和道,“再也不会有比她更好的人了。”
次子的这次挑衅是个败笔,兴许他也没想到,长子反而像是被激起了斗志,一改往日一蹶不振的样子,继续频繁与景颂雪交际。
梅嬷嬷知道,这并不是长子被激将,而是他听到次子对景姑娘的态度,跟从前出于阴暗心思夺走长子的东西别无二致,次子根本就没把景姑娘真的放在心上,长子怎么能再拱手相让。
长子与景姑娘走得近,次子坐不住了,这日贺兰信设宴邀请各仙首,景颂雪自然也要来。
哪知这天突生变故,次子违背约定,不顾梅嬷嬷劝阻,执意离开暗室。
梅嬷嬷跑得慢,待她追上次子时,她看到了立在廊柱后的长子,以及长廊下拥吻的次子和景颂雪。
次子被贺兰信罚关禁闭一整个月,放出来的时候,他丝毫不颓然,因为这一局是他赢了,赢得漂漂亮亮。
梅嬷嬷觉得,她一定要为她的小公子做点什么。
她不相信景颂雪喜欢的会是那个虚伪狡诈的公子,她一定要去问个清楚明白。
可她去迟了一步,那天早上,她透过贺兰霁半敞的窗,看到了里面一地凌乱衣物,次子给怀里的景颂雪擦眼泪,软着语气道歉:“昨夜我们都喝多了……你放心,我会负责的。反正我们本来就要成亲,早晚都一样。”
景颂雪和长子一样,都是纯善的人,对于眼下发生的一切格外茫然无措,她磕磕绊绊说:“不……不是……”
“不是什么?”次子抚着她的脸,柔声哄着,眼睛却阴鸷可怖。
“你……贺兰霁?”她脑子真的有些钝了,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可又说不上来。看着眼前的未婚夫,总觉隔着一层雾。
梅嬷嬷知道一定是次子故意灌醉景姑娘,占了她的身子。
她一定要去找景姑娘谈一谈。
她寻了机会去景颂雪暂居的住处,却被次子的人带到偏僻处,推摔到等在那里的次子脚边。
次子对着她笑,笑得跟递酥糖那天一模一样:“嬷嬷,你怎么出来了?不用陪那位吗?”
梅嬷嬷在这一刻知道,她活不成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32章 江有汜5 至少不能让
梅嬷嬷从产房其他人都被贺兰信处理掉的时候, 就知道自己迟早有这么一天。
她活到这个岁数,一辈子都在伺候人。小的时候伺候夫人,长大了伺候出生的小姐, 随小姐出嫁来到玄枢城, 然后再照顾小姐的孩子, 看着那孩子从一个瘦弱得连哭声都细声细气的婴孩,渐渐长大, 她的使命好像到此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