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种欲念像一把火屠过他的心野,愈烧愈旺,直至将香囊捏在手里,心上才落了一片清润的雨,浇熄那种如火的欲望。
就为了一只丑香囊,闹得胸中兵荒马乱。
也还好只用一只丑香囊,纷乱心绪便鸣金收兵。
他没有想过,以后若是有香囊摆不平的情丝缠绕心头令他无法呼吸……该如何是好。
眼下,他嗅着怀中香囊浅淡的香味入眠,心想这香味其实也挺不错的。
……
鹿鸣宴临近,烛薪府上下忙碌起来。这会儿打杂工的酬劳是往日的三倍,文蘅自然不能放过此等赚大钱的好机会。
闻渡也注意到她比平时忙很多,虽然她将小院料理得一如既往妥帖,但他偶尔从工坊出来,总能在路上碰见帮人干活的她。
有时她在树下帮人晾被单,袖子卷到小臂,踮着脚把湿布往绳上甩,瘦长的影子在地上晃。
有时她蹲在花圃边帮人搬花盆,好摆去宴席上装点,发间那只他随手做的白羽小梳被日光照得白亮亮,像一小片云。
闻渡都会驻足看一会儿,表面漫不经心、目下无尘,实则心底在偷偷思量,到底要找什么茬,才能让她在院子里好好待着,别到处乱晃。
思来想去,寻不到合适借口,她办事没什么不妥,硬找缺漏可能会把她气哭。
他又想要不把她带到工坊,让她收拾收拾?毕竟每回谷时月来他那儿都唠叨个没完,非说什么老鼠在他这儿安家的话,怕是繁衍到十九世孙他都发现不了。
转念一想还是不行,虽然他工坊乱,但在他脑中是乱中有序,她插手一收拾,他可就找不准位置了。
可恼也。
闻渡拂袖离去,文蘅似有所感回头,只看见他因恼怒而头发弯得七扭八曲的背影,堪比一头发怒的狮。
但晚上回院里,他又若无其事,文蘅侧头看着躺在身边平稳呼吸的他,努力回忆他身上带的香囊里配的是平心静气的草药吗?
……
此次鹿鸣宴邀请了六大宗门以及一些烛薪府的附属家族。
宴席前夜,文蘅在给他熨平烛薪府修士袍上的褶皱,旁边闻渡在给她即兴讲述现世六大宗门。
偃修剑修各占三家,六家分别代表了“权、钱、名”。
身为此世第一大偃修宗门的烛薪府占的便是权字。
紧随其后的是玄枢城,此宗门机关造诣不如烛薪府,但钱和资源最多,手下有最大商会,还有最大贸易城十方集。
而最正统、传承最久的宗门天造台占的便是“名”字了。底蕴深是深,但过于矜傲,看不起烛薪府也看不起玄枢城。所以,闻渡有时候出门办事,碰见不识仙门的百姓问他来历,他都答自己来自天造台,给天造台丢丢人。
此三者为制偃宗门,修剑那三门闻渡原本懒得说,但文蘅随口问了一句,他还是答了。
最大剑修势力为天同盟,也是傲气的主儿,与烛薪府互相看不顺眼,此宗门代表的就是“权”字。闻渡偶尔也会败坏一下这家名声。
代表“钱”字的问剑阁弄钱方式跟玄枢城完全不一样,此宗门人少而精,入门要求极高,进门的都是颇负盛名的高手,几乎垄断了王侯除祟任务,定价极高,但位高权重者都认准问剑阁的门头。
闻渡说着,表示拎起问剑阁的人抖一抖,能掉好几个金元宝。文蘅听了有点诧异,心说他该不会还真的抖过吧?
最后代表“名”的宗门,文蘅先前也见过了,就是虞琼所在的白玉京。之所以出名,是因为白玉京免费为贫苦百姓除祟。世道不乏热血少年青年,加之有剑道第一剑尊虞琼坐镇,所以白玉京虽然跟其他大宗门相比不那么富裕,但仍有不少修士对其心向往之。
修仙势力格局文蘅记住了,可眼下记住也没什么用,她又不参加鹿鸣宴。
闻渡天没亮就开始穿那身别扭的正红袍衫了。他本就经常躲在工坊不见日光而皮肤白皙,衣服上身,那身红色把他的肤色衬得更白,像透着光的瓷胎。
金色绦带是文蘅搭手帮他戴的,毕竟这东西对他来说实在是大老难。要让两边垂下的绦带平齐、不可一长一短,还要金玉扣饰正好卡在对的位置,他拼偃机零件都没这么费事。
不知道他自己有没有注意到,反正文蘅看见了。在她用力将绦带系上、而后伸指勾进去试试松紧时,闻渡捏着衣上流苏绕玩的手指有一丝滞缓。
她目送他出院门,四野恰是朦朦胧胧的白灰色。他一身红袍在晨色中惹眼,脚步轻盈,似是跳跃的火焰,高束的微卷长发随动作两边摆动。鲜衣少年,俊逸非凡。
文蘅在屋里坐着绣了会香囊,天色亮起来的时候,她出门往膳房方向走去,除却填饱肚子,还想看看能不能接点活干干。
绕过回廊时,不远处传来一阵说笑声。
她下意识往边上让了让,贴着廊柱走,想避开人堆。但笑声里夹杂着的一道声音让她脚步一顿。
“那衣裳穿在闻渡身上,倒真是白瞎了那身好料子和莲纹了。”
文蘅死都忘不了这个声音。
徐敬寅,她的嫡兄。
她闪身藏在角落,循声看去。花圃石径上走着三个人。
左边那个锦衣玉带的正是徐敬寅,右边立着两个年轻男子,都穿正红袍衫,身上以白线绣梅纹。其中一人她识得,正是谷宗主幼子谷时曜,而另一个与他面容相似,想必便是谷宗主次子谷时昭了。
“我真是弄不明白,那等不入流的狂肆之徒,大哥为何奉他如珠似宝,每回新购的材料,都紧着他挑?待他比我们两个弟弟还要好!”谷时昭口吻轻蔑道。
谷时曜咧嘴一笑,笑得一如当年想要轻薄文蘅时一样恶心:“说不准姓闻的还真是应夫人在外头的野种,他们一母同胞,自是最亲近!”
应夫人应凌,就是谷少主的生母。
文蘅听来诧异,怎么这二人好似全然不知当初烛薪府险些易姓之难,竟然这么编排救命恩人闻渡?
还是说,闻渡又在她面前胡说八道了?
谷时昭开口嗔怪道:“说什么呢?怎可如此编排大哥?仔细他重罚于你!”
谷时曜得意开口:“他敢!五日前他还在父亲那儿吃了瘪!他除了手底下有条疯狗外,还有什么可忌惮的?”
“疯狗?”谷时昭接话,口吻不屑,“人家可不认为自己是狗。上回我去库房拿材料,远远瞧见他,他连正眼都不给我一个,倒像他是主子我是奴才。”
徐敬寅适时接过话头,声音恭顺但不失热络:“二位公子说的是。在下从前也见过闻渡,此人确实行止做派狂肆,当真不是善类。”
谷时曜眯眸思索,像是想起来什么一样:“你家主宅是不是被他烧了?告到烛薪府,被大哥保了下来?”
“小门小户,也只能打碎牙往肚子里咽了。”徐敬寅苦笑道。
“你们徐家怎么就得罪了他?”谷时昭好奇道。
“唉,都是因为一个女奴。”
作者有话说:
闻渡:“谷时月笑话我捡破烂。”谷时月:(申留真指自己.jpg)我吗?我?
第56章 子衿2 “想给她出
谷时曜闻言起了兴致, 道:“女奴?姓闻的竟然也是会被女色迷住的主儿?那奴才生得如何?”
徐敬寅一言难尽道:“那女奴,谷三公子也见过。不知您还记不记得,您第二次来我家与我饮酒时, 抓住过一个奉酒的女子?”
谷时曜有点模糊的印象:“喔, 你这一说我好像记得, 她是不是生得干干瘦瘦,唯有一双眼睛含水带雾, 像鹿一样,胆子不大,弱声弱气的?”
“是她, 就是她!”徐敬寅点头如捣蒜, 气汹汹开口, “那死丫头怯弱模样全是装的!一攀附上闻渡, 翅膀硬了、人也野了。我们徐家大火就是她和闻渡合伙所为!后来徐家抓住她追责,闻渡又赶到,放了一堆杀人偃机, 差点屠了我徐家满门!”
谷时昭恍然大悟:“怪不得近来不怎么瞧得见你, 家中还好么?”
“多谢谷二公子关怀,幸而我徐家未曾怠慢修炼, 这才在闻渡手下捡回全家小命,调养生息月余, 而今已恢复如常。”徐敬寅拱手,满目恨色。
文蘅在旁偷看,浑身悚然, 她屏住呼吸,将自己往廊柱后又藏了藏。
谷时昭听了徐敬寅的话,若有所思“嗯”了一声, 没有接话。谷时曜倒是笑出声,满是恶意的轻浮:“可惜,若是在本公子手里,还能让她多喘几个月的气儿。落在闻渡手里,怕是骨头都被吞干净了。”
谷时昭附和笑道:“说的也是,徐公子不必愤恨,那女奴攀谁不好,竟然攀附闻渡,偌大烛薪府,能得他好脸色的也就只有大哥了吧!”
徐敬寅谄媚笑道:“贱婢死无葬身之地,也算解了我这口恶气。”
看来她在烛薪府活动的事,没有传到谷家两位公子的耳朵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