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蘅安静藏在角落等着三个人说说笑笑远去,猫着腰打道回府。听徐敬寅的意思对她愤恨未解,要是她不小心被他看见,只怕要倒大霉。
然而她不找事,事却找上了门来。
文蘅在院里坐了还没一盏茶的功夫,院门便被人叩响了。
她把针线放回筐子里,起身去开门。门外站着一个穿兰纹图样的年轻门生,神色客气:“文姑娘,闻公子请您把他床头暗格里放的钥匙送去演武场东侧的回廊。”
说着,他从怀里掏出来一个指环,交给文蘅道:“他嘱托您戴着这只指环开暗格。”
暗格里的钥匙,文蘅见他拿出来过一回。
那天他傍晚就从工坊回来了,毫不避讳地当她面取出暗格里的黄铜钥匙,撂下一句“今晚不回”便离开,直至清晨才回来,倒头就睡,不知去做了什么。
文蘅看着躺在手心里的指环,心想这事应该不是有人假传他的口信。
“仙师,容我问一句,闻公子说了一定要我去么?”
那年轻门生点点头,又颇为纳闷地挠了挠后脑,道:“是,他点名要姑娘去送,不允我插手。”
“好罢,我这就去。”文蘅叹了口气,心说闻渡又莫名其妙犯脑疾了。
她原想以防万一让这门生陪她一块儿,谁知他得到她的答复后,飞快行了一礼,匆匆离开,好像她是什么妖魔鬼怪。
那只能她自己一个人走了。
烛薪府今日处处是人,正红袍衫的烛薪府门生、穿着别家宗门服的来客、各色衣裳的附属家族成员,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说话赏花。
文蘅贴着墙边走,低着头,步履飞快。
演武场东侧的回廊比主道安静很多,檐下挂着新换的灯笼。烛薪府对于灯有执念,两日一换,蒙上一点点尘埃都无法容忍。
她远远地看见了闻渡,他在回廊拐角,和谷时月并肩站着。两人身量差不多,皆是一袭红装。一个懒散,站没站相,一个端肃,气质绝尘。但站在一起毫不违和,都是俊逸出彩的少年风姿。
文蘅加快步子,正要穿过回廊中间的月型门走过去,余光里忽然横过来一道影子,直接把她扯到了墙后。
她的手腕被人死死钳着,抓得她吃痛,她咽下痛呼抬睫看向眼前人,心脏突突直跳。
徐敬寅低头打量她,嘴角慢慢扯出来一个笑:“哟——我说今日出门怎么总觉着心神不宁,原来是要撞见熟人。”
文蘅站在阴影里,通体发凉,上齿咬住下唇,止住浑身的颤抖。
徐敬寅目光从她脸上慢慢滑到她的衣领、腰间、手里的匣子上,而后回到她那双漂亮得出奇的眼睛:“气色好很多啊,攀上高枝儿果然不一样,穿衣打扮都体面了。怎么?见了兄长,连声招呼都不会打了?”
文蘅抿了一下唇,道:“徐公子。”
徐敬寅伸指捏住她的下巴,让她仰起头来,玩味道:“从前一口一个‘兄长’叫得乖巧可人,现在怎么这么生疏?”
文蘅抬眼看他,声音不大不小:“闻仙师还在前头等我去送东西,徐公子倘若没有别的事,我先过去了。”
徐敬寅冷笑一声,松开她被钳住的手,伸手拍了拍她的脸蛋,道:“你不会真的觉得背后有闻渡当倚仗,就能无法无天、不把我看在眼里了吧?”
文蘅活动着被他掐疼了的手腕,淡然道:“不会。徐公子还有事吗?”
徐敬寅伸手撑墙挡住她的去路,慢悠悠道:“急什么?我还想跟你叙叙旧呢!咱们兄妹这么久没见,你就这幅态度?”
文蘅抬起头看他,一声不吭。
徐敬寅上下扫了她一遍,目光落在她发间的白羽小梳上,伸手就想碰,文蘅偏头躲开,动作干脆。
她原以为按照以前徐敬寅的脾气,越不让他碰的他越碰,见她这种反应一定会抢走白羽小梳,她正好借机在闻渡面前坑他一把。
却不料徐敬寅成熟了不少,说不定是被那几只煞偃打好了脑子,见她反抗便不再逼迫,拉远与她的距离,整理了一下她的衣襟,阴恻恻笑道:“你最好求神拜佛,祈祷你的闻仙师晚些玩腻你,也祈祷一下闻渡的靠山永远不会倒台。”
徐敬寅说完便笑着离开,文蘅嫌恶地捋了捋被他碰过的衣裳,思索要不要抽自己一巴掌跑闻渡面前陷害徐敬寅,仔细想想,还是作罢,怪疼的。
她拿着钥匙走到和谷时月说笑的闻渡身边,双手奉上,闻渡随手接过丢给谷时月,问道:“怎么来这么晚?我腿都站麻了。”
说罢,他突然顿住,本来随意移到她身上的视线定格,审视她:“你刚和谁在一块儿?身上一股臭味。”
文蘅本能抬袖低头嗅嗅,方才徐敬寅身上的确有股酒气和浓熏香混在一起的味道。但方才二人只是短暂接触,怎么会蹭上?还被他精准嗅见?
而就是这么一抬袖,闻渡看到了她手腕上被攥出来的红痕,冷声道:“谁抓的?”
他说完,像是想起什么,扭头对谷时月道:“是不是你那个副手干的!”
谷时月对他的找茬既莫名又嫌弃:“逐叶碰到女子身上会起疹子,你少乱咬人。”
“公子,不是旁人,是我在徐家的一位兄长。”文蘅开口道。
“不会是给你腰上打出疤的那个吧?”闻渡的声音愈发森寒,听得文蘅背后发毛。
她没想到他还记得这个。
“这个我不记得了……”文蘅顿了一会儿,心中斟酌好,又道,“反正,方才他拦下我,说了很奇怪的话。”
谷时月对“小侍女遭受了什么委屈以及闻渡要怎么给她出气”这件事不感兴趣,他想要的钥匙到手,便要离开,但文蘅接下来的话让他停住脚步,而专注盯着文蘅的闻渡也偏头看了一眼谷时月。
她说:“他讽刺我攀附权贵,让我祈祷公子的靠山……永远不会倒台。”
徐敬寅不会想到她敢直接告状,毕竟她只是个侍女,奴才随意插嘴主子的事是越界,没什么特别交情的话一定会被主子处死,反正在徐家一概如此。尤其是关于烛薪府少主之位这种敏感的话题,谷时月莫名听到这种话一定会觉得晦气,文蘅不蠢,不该自寻死路。
但今时不同往日,现在直接掌握她性命的不是谷时月,是闻渡。闻渡听到这种话一定会很兴奋,而谷时月不会为了这种无聊的事跟闻渡翻脸。
果然,闻渡乐呵呵开口了:“谷少主,你这两个弟弟急死了,连带着他俩手底下的狗都叫得比别人响。你现在去他们房里搜咒你死的小人,估计能搜出来一打!”
谷时月对他的调侃平心静气道:“那咒你死的小人大抵有三打。”
闻渡伸出一只手指摇了摇,道:“他俩知道我生辰八字吗?”
谷时月默然。
闻渡抄着手,淡淡道:“谷少主,你打算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
“你俩弟弟都快骑到你头上了,还问我什么怎么办?真是皇帝不急太监急。”闻渡痛心疾首道。
颇具闻渡风格的调侃啊……
“他俩在我头顶上放肆的还少吗?”谷时月瞥了文蘅一眼道,“想给她出气就直说,少拿我当借口。”
他这一说,本来嬉皮笑脸的闻渡有种被戳破心事的恼意:“狗咬吕洞宾,哼!”
谷时月无动于衷。
“憨王八!别人踩在你身上了只会往壳里缩!”
“你今天就算把我骂成癞蛤蟆,也别想让我点头允你胡作非为。”谷时月语气严肃,“今日鹿鸣宴其他几家都盯着,你别给我惹事。看不惯姓徐的就等着他们回了家再办。”
“那好吧!听你的,谁让你是少主呢?”闻渡阴阳怪气道。
谷时月懒得搭理他,转身离开。
闻渡笑眯眯的表情在他离开后也立马垮了下去,满脸不忿。
他用手肘拐了拐文蘅,道:“一会儿你给我指人。”
文蘅小心道:“谷少主不是不让……”
“他能做得了我的主?”闻渡撇嘴道,“他无非是怕火烧到烛薪府上,我办事不留痕迹不就行了?”
作者有话说:
这几天的更新时间如下下一章15日0:00发,16日上夹子,所以更新在16日晚上11:01,在这之后就是正常的晚九发啦~
第57章 子衿3 整人小能手
闻渡牵着文蘅的手穿过回廊, 绕过假山、跨过月洞门,脚步又快又急,文蘅几乎是小跑着才能跟上他。
宴席设在烛薪府正厅前的阔台上, 四面沐风。各色修士袍在日光下铺展开, 红衣白绣配金绦带、黑衣金绣、白衣绿绣、纯白、纯黑, 以及白玉京淡蓝的月白色校服,六大宗门服样在这方寸之间各自为阵, 泾渭分明。
这么一瞧,烛薪府的衣裳颜色在各种素淡偏冷的宗门之中,是个另类。
闻渡看她时不时看他的衣裳, 问道:“看什么?这衣服好看?”
文蘅“嗯”了一声, 道:“很特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