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渡步子一顿, 然后若无其事继续拉着她走。
其实方才文蘅答得有点敷衍, 因为她的注意力被席上几道目光所影响。
独来独往的闻渡大大咧咧拉着一个姑娘现身,易地而处,她也会忍不住看几眼, 更何况是被他得罪过的人。
文蘅有点后悔向闻渡告状了。
这一露面, 她现在不仅要警惕自己惹过的仇怨,还得警惕闻渡惹过的仇怨, 闻渡大抵自己都不记得惹过谁了。
闻渡倒像是完全没注意到那些视线一样,径直走到自己的位置上, 拉开一张空椅,把文蘅按了下去。
“坐着。”
文蘅被他摁得身形一矮,还没坐稳, 面前就被塞了一双筷子。
“吃。”
说罢,他站直看了看附近,走到隔壁席位上将椅子拉走, 身后刚过来的席位主人瞠目结舌看他这通操作。
在烛薪府宗主谷晟旁边站着的谷时月目睹此处风波,捏着眉头叹了口气,招手唤来门生,示意让他们送把椅子过去。
一切暗流涌动皆与闻渡无关,他坐到文蘅身边,看她不动筷子,催促道:“看什么?吃啊!不是挺馋嘴吗?这儿都是好东西。”
说着,他用筷子磕了磕装虾肉的盘子,道:“吃虾,鲜得很。”
文蘅有再多顾虑,在面对触手可及的吃食时,都被钝化了大半。她抿唇咽了咽唾沫,夹过来一只虾,低头慢慢剥起来。
剥虾是个细致活,剥快了容易留肉在壳上,虾肉金贵,她不想浪费,但大庭广众直接把壳放嘴里抿肉很不合适,所以她很慢很细致,尽量全剥下来。
她的指腹沾了一点点油光,在日光下反着亮。
闻渡一直在看着她剥,她做这种事的时候很专心,薄而粉的唇微微抿着,眼睫低垂。她每眨一次眼,他的心就像被这浓密卷翘的睫羽勾动了一点,愈发挪不开眼。
他盯了一会儿,忽然觉得口干,伸手端了面前的杯子往嘴里倒。放下杯子的时候,视线恰巧与谷时月对上了。
谷时月原本站在谷晟身边跟他说话,不知道什么时候转了过来、看这边看了多久。
是闻渡错觉吗?谷时月本来总直成一条线的唇,在他看过来的时候微微上勾,仿佛蕴着揶揄的笑意。
闻渡浑身一紧,后背像是被针突然扎了一下,他也不知道心中突然暴起的心虚是怎么回事。
在看见文蘅剥好虾、正要把白白净净的虾肉往自己碗里放时,他出手,直接抢走,假装刚刚看她就是为了等此时的虾肉。
文蘅手指僵在原处,空空如也。她抬起头看他,虾已经进了他的嘴里,吃的理直气壮。
她张张嘴,到底还是没说话,默默重新剥虾,剥到一半,她抬起头问他:“公子还要吗?”
“当然要,谢谢。”他抻着脖子道。
文蘅无声叹气,心说就知道闻渡这里没有白吃的午食。
“今天虞琼没来啊。”闻渡看着白玉京席位落座的几个人,轻蔑道。
文蘅看过去,那里主座位置坐着一个年轻人,生得与虞琼有五分像,只是神情倨傲,好像是烛薪府求着他来似的。
“公子,那是白玉京少主吗?”文蘅将剥好的虾肉放到闻渡碗里,又接着剥下一个。
“是啊,看他那衰样。到别人的地盘还敢摆出那种脸色。”闻渡夹起她新剥的虾肉送嘴里,转头看见她还在细细地剥,挥挥筷子道,“行了,我不要了,你自己吃。”
他本来就不爱吃虾。
文蘅听他那话心底犯嘀咕,心说他去了别人地盘好像也没有恭敬到哪去吧……
“徐家在哪呢?”闻渡终于想到了正事,他用手肘捅捅文蘅,问道。
他说话的时候,视线在场中乱扫,文蘅闻言也移动着目光。
这一瞧,才发现捉到好几个人躲避目光。估计方才一直在看他们两个,或者说,是在看文蘅。想看看是什么样的女子能在闻渡身侧,还想看看她在闻渡心底的位置究竟几何。
文蘅靠近闻渡,声音放轻道:“在壬席第三排第二列的位置。”
闻渡眯眼看过去,道:“你不说这是你哥,我还以为是你爹。”
闻渡这么说倒也有几分道理,徐敬寅常年浸淫酒色之中,虽不至于脑满肠肥,人还算好看那一类,但皮弛肉松,瞧来能老二十岁。
“你爹呢?”闻渡想着反正都要收拾,凑一块儿动手得了,便如是问道。
“他不在。”
不知道是还在外面透气,还是被闻渡收拾那顿还没休养好、今日压根没来。
“可惜。”闻渡叹了口气,颇感遗憾。
吃饱喝足、赏完歌舞,徐敬寅晃晃悠悠站起来离席透气,文蘅吃得甚为满足,惬意得都不怎么想报复,只想回去睡一觉。
但闻渡还在兴头中呢。
以防引人警惕,闻渡特意等着徐敬寅离开一段时间后才拉着文蘅离席。
“公子知道他在哪?”
“你在质疑我追踪能力?”
文蘅不吭声了。
可闻渡拉着她慢悠悠晃,看起来就是简单的逛园子,压根不像是追踪人。
逛半天,没看见徐敬寅,倒是看见一个身着白衣的中年人,白衣上用墨绿色线绣上竹子纹路,是天造台的人,笑吟吟的,颇为慈爱的模样。
他看见闻渡,率先打招呼道:“闻小友。”
“哟!荀宗主!您老午好啊!”
闻渡回完礼,拉着文蘅快走两步,拐过那人视线死角,才转头跟文蘅道:“你要是单独碰见他,不用理他就行。”
“那位是天造台宗主?”
“对,”闻渡点头,“是个笑面虎,一肚子坏水,又装又贼。”
“他害过公子?”
闻渡沉吟片刻,道:“害倒算不上,总之不是什么好人,我不喜欢他。这破天造台里的人总自诩为偃修正统,清高自傲、遗世独立,但真清高就不会把两个妹妹分别嫁给两大剑宗了。”
“哪两个剑宗?”文蘅好奇问道。
“天同盟和白玉京咯,现在天同盟宗主和白玉京少主都得叫他一声舅舅,亲舅舅。”
文蘅回忆一番记忆里闻渡提起虞琏和天造台宗主的表情,好似厌恶后者更多一些,她有点怀疑闻渡揍虞琏,是不是掺杂了一点对天造台宗主的意见?
容不得她多想,闻渡突然兴奋地拽了拽她的衣袖。只见他弓着腰,高挑个子与她平齐,鬼鬼祟祟探头看不远处:“那是你哥吧?”
文蘅循着他的视线看过去,正在调戏烛薪府婢女的,不是徐敬寅还是谁?
那婢女端着酒盘,被徐敬寅堵在假山根下,退也不是进也不是,手里托盘捏得紧紧的,试图用那层薄薄的漆木隔开二人距离。徐敬寅偏要凑近,脸上挂着酒意熏出的笑,嘴里咕哝说着什么,婢女的脸瞬间煞白。
文蘅依稀能听到徐敬寅说什么“从了我”“二位公子的红人”“想要谁就要谁”……
闻渡也听见了,转头跟文蘅嘀嘀咕咕:“谷家两个蠢儿子手下人这么猖狂吗?在烛薪府地盘上敢这样?我都没借谷时月威风调戏婢女。”
文蘅心底默默接道:你虽不调戏婢女,但借着谷少主威风抢了不少材料、也欺负了不少人吧?
这话她没说出口,只是低头捏了捏衣角。
闻渡本来想等徐敬寅调戏完婢女再动手,但谁知徐敬寅脸皮厚得很,见到婢女想要钻空逃掉,直接伸手拽住她的袖子,黏黏糊糊说着“别走嘛”。
闻渡不耐烦了,他从藏身的地方绕了出去,动作很轻,像猫一样贴到那两人站着的假山背面,踩着突起的石块往上攀,几息就蹲在徐敬寅头顶上方的假山石上。
徐敬寅浑然不觉,还在低头去够那婢女的下巴。
闻渡摸出一块小石头,对准徐敬寅的后脑勺,弹了出去。
徐敬寅哎呦一声,松开婢女,回头去看是谁动的手。
婢女反应快,趁着一瞬的间隙,拔腿就跑,眨眼消失在回廊拐角。
徐敬寅扭回头,人已经没影了,他又恼怒转回来,到处看是谁打他。
文蘅将自己又往深处藏了藏,防止被波及。
闻渡在他扭头瞬间缩回岩石后面,趁他跟个无头苍蝇一般四下找人的时候,悄悄探出半个头,手里多了个小瓷瓶,歪着瓶口,往徐敬寅身上轻轻倒细细的粉末。
粉末很细,在日光里几乎不可见。
徐敬寅在假山石下站了一会儿,大约是没找到人,又骂骂咧咧了几句,正准备走,突然整个人僵了一下,伸手去抓自己的后颈,又去抓自己的手臂。
文蘅见他整个人仿佛被蚂蚁爬满全身一般,猛地弓起背,手忙脚乱地拍打自己的袖子和衣摆,又在原地转了两圈,脸上露出又痒又燥的表情。
“什么东西……嘶……”
徐敬寅嘟囔着往假山洞里钻,大概是想脱了衣服看看是什么东西在咬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