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在徐家见过这种东西,好像是叫荔枝,十分珍贵,主子吃的时候她连看都不能看。不知道里面是什么样子,也不知道是什么味道,是酸还是甜。
“想吃就吃。”闻渡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待她闻声转头,他已经走到了桌边,掀开食篮上的白布,从里面拿出来一只饼叼在嘴里。
文蘅伸手小心拿了一颗,果皮比她想象的要软,她慢慢剥开,透白色的果肉露出来,汁水粘在了她的手指上,她连忙舔了一口,对尝到的沁甜不可置信,像是错觉。
她低下头,小口小口咬着果肉,脑袋被一阵阵的甜意冲得发懵,吃到最后剩了一颗硬硬的核,她不知道该不该吃,本能咬了一下。
“那个不能吃。”一直盯着她看的闻渡实在是没想到,她吃到最后竟然还想吃核。
可惜说晚了,她被苦得一哆嗦,伸着舌头把咬碎的核渣推出嘴里,用手接住。
闻渡止不住发笑,心说她怎么那么好玩。
“喜欢吃就拿走呗。”
文蘅愣住,这东西嫡姐也只能分到一盘,眼下这么一筐,他说给她就给她了?
“公子是说让我拿这一筐走?”文蘅小心翼翼问道。
闻渡继续道:“嗯呢!谷时月总时不时叫人送些外头来的乱七八糟吃食,我又不爱吃,放着也是放着。”
“可是谷少主送来的东西,我拿走,会不会不太好?”
若是平时寻常吃食,譬如点心糖水什么的,她拿就拿了。
可这是荔枝,南边产出后紧着各地王族仙门卖的稀罕物,比金子还珍贵。
她吃一颗都怀疑闻渡是不是在借机借她寿,就像医馆门口放置的借寿钱袋一样,遑论一整筐。天底下哪有这么好的好事?
闻渡看她眼神就知道她肯定在七想八想一些有的没的,语气稍稍重了些:“你到底要不要?不要就出去的时候把这筐捎上,路上随便送人。”
文蘅闻言,立马弯腰将果筐牢牢地抱在怀里,欠欠身,匆匆道:“谢谢公子。”
像护食的猫,动作很快,生怕他反悔。
……
文蘅得了便宜,回去的路上脚步轻快,一步步像踩在云上。
她特意分了几颗送给刚下值的桑浓,桑浓以为是她偷来的,赌咒发誓表示绝对不会出卖她。
文蘅知道这种偶然得之的好事不会常有,但接下来的几天,她鬼使神差走到朽木生花附近转悠。
还真让她蹲到了。
吃到荔枝的三天后,她碰见有个门生提了一个食盒走进朽木生花。她假装没有看见,转头去了膳房和面烙饼,一个时辰后,提着食篮打开了朽木生花的门。
一进门,她的视线就往食盒上瞟。盖子盖着,闻渡应该是没碰。若他碰了,就算吃完也不会把碗放回去盖上盖的。
她将视线挪开,按捺心中躁动,把手里的食篮放在桌上,等了一会儿。
闻渡果然从一只高大的鱼型偃机骨架里跳下来,一边往这走一边淡淡道:“来了?”
“嗯,公子,今日做了鸡肉馅的饼,吃起来清爽一些,不会腻。”
“哦!”闻渡应了一声,很随意道,“对了,你来正好,这儿有份杨梅糖水,你喝了吧。”
他说完没再看她,但也没走,低头从一边抽出来一张崭新的纸,搁在桌上,捏着炭笔划拉。
他听见她揭开食盒的声音,小心翼翼把瓷碗拿出来的声音,还有瓷勺碰到碗沿的细响,“叮”一声,震得心头微麻。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把耳朵竖起来听这些。
闻渡低着头,笔在纸上划了一道歪歪扭扭的线,走势崎岖,一如他现在跳得乱七八糟的心。
他听到了汁水在口腔里微小、黏黏糊糊的声音。
闻渡忍不住侧了侧眼珠,极快瞟了她一眼。
文蘅站在桌边,单手拿着碗,嘴里正好吃了一颗杨梅,鼓在腮边,嘴里还在送清甜的汤水,一口也不马虎。
她吃东西时,是警惕心降到最低的时候,这是他长久以来观察到的结果。
不知道是不是从前的每一口饭,都面临着要么饿死、要么被抓住打死的选择,所以吃时颇有一种将生死置之度外、吃完这口这辈子都值了的洒脱感。
反正,这个时候的文蘅,闻渡看得有点挪不开眼,就像那日看到她和那个女的一块儿吃东西时一样。分明没笑,但在意识到她现在是松懈状态后,他感到分外餍足。
文蘅也吃得心满意足,要不是闻渡在,她都要笑出声了。
当烛薪府的座上宾可真好,有数不完的新奇玩意儿吃。
她时不时在朽木生花附近晃悠一番碰运气,碰到了寒瓜、樱桃……还有比荔枝更韧的龙眼。
文蘅直嘬手指,不禁感慨闻渡挑剔,这么多美味果蓏他都不爱吃,从前这些在朽木生花附近的修士和奴仆真是有福了。
当然,为了防止她每次都来蹭吃的这一行为太明显,她给闻渡送吃食送得相当频繁,几乎一日一送。
不过也不能真的天天送,不然闻渡觉得她打扰他专注,不让她送了,她以后怎么蹭?她还想尝尝西域来的葡萄是什么味呢!
……
谷时月觉得闻渡像被夺了舍。
从前那身修士袍,闻渡非必要场合绝对不穿,做烛薪府一片红中的异类,仿佛修士袍沾上身会黏掉他一层皮。
现在时不时穿上,一身红衣鲜活,谷时月每每看见都会怀疑,是不是有不怕死的到闻渡面前,谎称今日有场合需要他穿,来整他。
以及从前烛薪府拉进来的果蓏,闻渡看都不看一眼。现今看到了竟然主动提出要,还不让谷时月叫人直接送去他院里,非要送去朽木生花,有时候还会主动问他烛薪府过几天进不进新的果蓏吃食。
反常得离谱。
他隐约觉得闻渡应该是受了文蘅的影响。
自从他怀疑上文蘅,关于果蓏的疑问便迎刃而解了。
谷时月叫人盯着朽木生花,果然每回送东西去工坊,中午或傍晚时分,文蘅就会提着食篮过来,而后抱着果筐或是抹着嘴出来。
用头发丝想都能猜出来,闻渡想让这姑娘经常来朽木生花,但是他那脸皮绝不会直接说出口,于是利用她的嘴馋引诱她过来。
果蓏是鱼饵,文蘅是上钩的鱼,闻渡是等着吃鱼的猫。
对上了,都对上了!
猜到事情全貌,谷时月佯作不知,毕竟跟闻渡提的话他肯定不承认。
而且凭闻渡那脾气,谷时月要是一提,说不定他就恼羞成怒,不再拿果蓏当饵了。没有果蓏,那姑娘不来,闻渡肯定得发脾气。到时候谷时月跟他聊正事又诸多坎坷,受他千万句垃圾话的折磨,还是不插手为妙。
想到这,谷时月不由得深深叹气,极为不理解闻渡,明明钟意文蘅,以闻渡如今的身份地位,要与她修成正果简直近水楼台。凶什么?装什么?如此迂回,真不大方。
“哟,谷少主,叹什么气啊?”
闻渡蹿进他书房,乐呵呵的。
谷时月一看他这表情就知道他这是有所图。
“又想要什么?”
“哎哟不愧是谷少主,直来直往不绕弯,那我可就有话直说啦。”闻渡坐到谷时月桌上,被谷时月拿书打了下去,他也不恼,嬉皮笑脸道,“过两天是不是有十方集的商队过来?”
“明天。”
“咱俩哥们一场,我得给你分分忧,明儿验货我去,帮你看两眼,免叫玄枢城的人糊弄您老人家!”
“你就是想先挑一轮吧?”谷时月眯眸审视道。
闻渡耸肩,后臀又沾到了桌沿:“这回你别怪我心急,我刚在库房听见你那个便宜三弟在和管事说话,话里话外都是那批货他说了算的意思。我寻思着如果这批货你爹说了不让你插手,你早就告诉我了。所以多半是等交易那天,他要打着你爹旗号直接带人去截,你好面子好名声不能拒绝,但我不要脸啊,我帮你抢,够意思吧?”
谷时月闻言沉默许久,而后长出一口气,捏了捏眉头,颇为疲累。
闻渡直接又坐上桌,跟着他一起叹:“你不会还在幻想你爹对你有什么情分吧?”
谷时月放下撑起的手肘,懒得拍他下去,淡淡道:“没有。”
“那还不杀?”
“没必要。”
闻渡撇了撇嘴,偷偷翻个白眼。
谷时月低头看着账册不说话。
这些年谷时月和谷晟的拉锯从来没停过,谷晟扶持两个蠢货牵制他,用资源分配、人情往来,用他无法公开翻脸的亲缘关系困住他。视他如贼如匪,而非亲生子,更是与那两位爱子无法比拟。
闻渡这句“那还不杀”说得太轻易,他对烛薪府的内部结构了解还是太浅薄,不知道不是所有烂摊子都能一把火烧干净。
作者有话说:
小谷小闻哥儿俩谈起恋爱来半斤八两,但是都看穿了对方的恋爱伎俩并进行吐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