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子衿7 不喜欢我给
文蘅近来发现, 衣裳有点紧了。
裙子与外裳还好说,贴身的几件有点穿不住。硬穿的话就勒得慌,还得小心动作, 以免系带崩开。
她翻出自己有的布块边角料, 可以改一些衣裳的大小凑合, 但终归还是得买大一点的新衣裳,缝缝补补下去不是办法。
正巧桑浓过几天休沐, 想约她出烛薪府逛一逛。
文蘅整理好膝上摆着的布块,静静等待闻渡回来,跟他商量离开烛薪府的事。
有点忐忑。
闻渡不是什么好说话的人, 她可以在烛薪府四处活动已经是她能想到最大的自由, 要是提一下离开烛薪府, 她怕他觉得她又要跑, 继而翻脸。
想起那夜河边后颈被人掐住,整个人被死死摁在潮湿地面上的窒息感,文蘅猛地打了一个冷颤。
她在院子里等到天黑, 闻渡才回来。
他今天没穿那身正红修士袍, 但与他朝夕相处小半年,即便他一身黑隐匿在黑夜里, 文蘅也已经可以熟练辨认出他的脚步声。
听见声响,文蘅立马站起来, 推开院门,闻渡站在门口歪着头看她。
“半夜想出门?”闻渡一脸“被我逮到了吧”的表情,还有一点警惕。
“是专门等公子回来。”文蘅捏着衣角, 开口道。
“等我干嘛?”闻渡闪身进来,左右看看放着偃机的屋门,没发现什么异常情况。
“公子, 我最近衣裳有点紧,想去买些新的……”
“哦,那走吧!”闻渡说完便要往外走。
文蘅反应过来,他是以为她要让他再带她半夜撬锁去“拿”衣服。
她连忙摆手道:“不不不,现在身子长太快,穿不了多久就要换新的,所以我不打算买很多。公子近来很是忙碌,为这一点小事麻烦公子不值当,所以我想自己去买。”
最近闻渡确实很忙,好几次她去朽木生花都见不到他人影,听门生说他在少主那边议事,一时半会儿回不来。
“你?”闻渡眯起眸子,上下打量她,“你自己出去别让人给卖了。”
“有伴儿的。我认识了一个侍女,过几天她正好休沐,可以带我一起出去买新衣裳。”文蘅道。
“那你就让她出去帮你捎一些好了,反正你不许出去。”闻渡面无表情说罢,解了腰封拍到她手里,一边解着衣上系带一边往屋里走。拽开门的声音很大,似乎在提醒她跟上来。
文蘅回过神,快步跟回屋,到上床盖上被子的时候,都乖乖地没有再提出去的事。
只是,在夜深人静、身侧闻渡绵长的呼吸声一下一下蹭过文蘅耳廓的时候,她用力地眨了眨酸涩的眼,不再想不属于她的自由。
文蘅跟桑浓说明自己出不去,给她塞钱请求她帮忙买点贴身穿的衣裳。
桑浓很痛快地答应了,收下钱,犹豫了一下,还是将自己长久以来的疑问咽了下去。
她真的很好奇在闻渡身边,文蘅到底是怎样一个存在。
若说是婢女,她穿的要比寻常婢女好很多,还经常有奴仆吃不到的零嘴,日常行动上比奴仆自由很多。
可若说不是婢女,看着也不像宠妾陪侍,身份地位好像和他们都是一样的。今日一说,她竟然不能离开烛薪府,像是卖身进来一般。
这不是一个礼貌的问题,问出来不好。
桑浓收敛思绪,为文蘅量了量身,拍拍胸脯,表示包在她身上。
文蘅如何注意不到,桑浓在听到她不能自由出府时,眼中一闪而过怜悯之情。
她假装没注意,犀角梳一日不间歇地用在闻渡身上。
这日闻渡又是天不亮就爬了起来,文蘅熟练将犀角梳插入他发间的时候,她眼前又闪过了一些陌生的画面。
她的视角跟之前一样很矮很小,面前围着几个大人,其中有一个便是上回闻渡记忆所见、背着药篓的青年。他从另外几个大人手里接过钱,低头对视角的主人小闻渡道:“你跟着他们走,他们能带你找到你娘。”
小时候的闻渡没有现在疑心重,可谓是别人说什么他就信什么,“打够水漂娘会回来”他信,“跟着陌生人走能见到娘”他也信,十分缺心眼地跟着人走了,一路还乐乐呵呵问那些人他母亲现在如何了。
长路的尽头当然不是他的娘。
他被带到了一个巍峨建筑前,门庭气派,门匾上刻几个金光璀璨的大字。但闻渡心思不在这儿,对此地只是瞟了一眼,文蘅在这视角里所见便只是一闪而过,一个字都没有看清。
闻渡迈入门槛的时候很开心,她不知道他是开心即将要见到心心念念的娘亲,还是开心娘亲现在住在这么繁华的地方。
随后他就高兴不起来了。
这路越走越偏僻,越走越阴森,眼前出现一个黑洞洞的暗道时,他终于觉察出不对,钻空便要溜,被身边一直盯着的大人一把拎回来。
他还要挣扎,被几巴掌扇趴在地,眼前一阵黑一阵白,金星乱飘,毫无反手之力地被人拖进了暗道中。
随着暗道的深入,他模糊的视野里出现很多铁栏隔着的小房间,里面有数双黑而亮的眼睛,都是与他年岁相仿的孩子,双眸满是惊慌与恐惧。
画面消散,文蘅手里的梳子正好梳到尾。闻渡打旋的发尾缠绵地勾了一下她的指头,唤回她恍惚的神思。
闻渡背对着她说着话:“阿蘅,这几天你不用来给我送饭。”
文蘅问道:“公子不在朽木生花忙了吗?”
“嗯,最近谷时月又跟四处做了不少灵材交易,都是我去帮他验货,等忙完这阵就好了。”
文蘅好奇问道:“先前不是谷少主亲自验?”
“他日理万机,哪能随便什么货都亲自验?”
闻渡随口敷衍了她两句,文蘅知趣地没有再提,给他束好头发,轻声道:“好了,公子。”
闻渡穿戴整齐匆匆离去,文蘅趴回被子里稍微眯了一会儿,便开始今日的忙碌,将方才所见闻渡的过去抛到脑后。
傍晚时分,她从旧物集回来,路上听人说起今日下午正堂出了事。那些人看到文蘅,立马住口,讳莫如深的模样,显然正堂的事跟闻渡或谷时月有关。
她心事重重去了膳堂,早就占好位置打好饭的桑浓对她招手,待她在面前坐定后将筷子分给她,热切道:“尝尝看,紫苏炙肉,我不知道你吃不吃得惯。”
文蘅笑道:“你又不是不知道我不挑食。”
说着,她看到桑浓神态中藏着什么,问道:“你是不是知道今天下午正堂发生的事?”
听她主动发问,桑浓长舒一口气,道:“当然知道,我就在场呢!”
说着,她将声音又压低了一番,道:“闻仙师收验关南的材料,三公子带人来,说奉宗主之命将货拉去执炬厅。闻仙师说这单子是谷少主个人与关南签的,跟宗主无关,不肯让行。两边一来二去就吵起来了,再然后稀里糊涂动了手,三公子被打伤。现在谷少主和闻仙师都在执炬厅对峙,我想今晚闻仙师应该是回不去了。”
“这事儿很严重吗?”文蘅问道。
“当然严重!闻仙师在烛薪府再怎么威风,也只是一个外人,今日被他打伤的是三公子。且闻仙师是少主的人,一旦有冲突,旁人难免觉得他打人是得了少主授意!最近烛薪府里本来就不太平,宗主偏心二位小公子,想方设法从少主这儿分权,我们这些下人看得可都清楚!”
她说着,踌躇一番,还是斗胆说出口:“其实我也在猜……这事儿是不是真是少主授意。毕竟三公子频频欺压挑衅少主,也不是一天两天了。少主再温和不争,也是个正儿八经的少主。好多人都觉得是少主要给三公子立规矩,所以……”
文蘅想起那日徐敬寅的大胆,颇为讶异,原来宗门之中这么多人都看到烛薪府权斗的暗流涌动吗?
不,不该叫暗流涌动,已经涌到明面上来了。
文蘅做好闻渡再被关禁闭的准备,却不料到了晚上,闻渡安然归来,手里还拎着一个小包袱,看到她就把包袱扔给她,道:“喏,闲着没事出去逛了逛,给你带了点衣裳。”
文蘅没有心思在包袱上,问道:“公子今天下午出宗门了?”
“你是不是想问我怎么不仅没有被追责,甚至还有闲心去逛街?”闻渡扯唇笑了一声,道。
文蘅沉默几息,试探道:“……嗯,我听说谷三公子被公子打得……”
闻渡骄傲得不行:“那叫一个落花流水哭爹喊娘跪在地面直喊祖宗饶命小的不敢了!”
文蘅:……
不是只挥出去一拳便被下人们给隔开了吗?虽然这一拳不轻,听说谷时曜松开捂嘴的手后吐出一颗带血的牙,但说落花流水什么的……也太浮夸了。
闻渡哈哈笑了两声,道:“反正我打完他就出门玩了,后面谷时月应该给我摆平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