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家、烛薪府、闻渡身边……都不是她的归处。
文蘅收拾好东西从客栈出来,闻渡在下面等,正盯着街边烙饼的摊子皱眉头。
她打眼一看, 油放太多, 油腻腻, 看着就倒胃口。
闻渡见到文蘅下了楼梯, 将脑后被风吹乱的头发随手一拨,说了一句“跟上”,便阔步向前而去。
二人离开客栈的时间是傍晚, 跟店小二说退房的时候, 小二颇为诧异地抬头看了他们一眼。毕竟晚上都是来住房的,怎么还有特意退房赶夜路的。
当然, 这回真不是闻渡犯神经想走夜路。
起因是闻渡今日收到了一封传书,来自肃西一户买过他偃机的人家。信中说偃机出了故障, 请他过府修缮一番,必有重酬。
闻渡对重酬没兴趣,他很好奇偃机哪里出现问题。毕竟做了这么多年买卖, 凡是他卖出去的,没有一个会自然坏掉,需要他修理。
文蘅听他得意洋洋讲自己的本事, 虽然听得有点烦,但心底还是不可避免地生出羡慕情绪。
她也想做这样厉害的偃师,有能力保护好自己,有本事赚养活自己的银钱,还可以永远不必看别人脸色生活。
木鸢在夜空中飞快前行,文蘅趴在横栏上昏昏欲睡,闻渡低头看来信地点的路线,突然侧首斜了她一眼,道:“别睡了,到地方再睡。晚上风大,你也不怕把脑袋吹坏。”
文蘅心底骂骂咧咧,身体则乖乖坐正。
那他倒是给木鸢上加个挡风板啊!这么一只破木鸢,几根骨架撑起来的偃机,谁看了能信这是声名赫赫的闻渡用来代步的工具?
她那个不成器的嫡兄都还有个状若小轿子的代步偃机,不耽误他一边赶路一边和宠姬在里头办事。
很多时候,文蘅看着刚起步就准备解裤子的徐敬寅,都想拿根棍子把偃机捅下来让他出出丑。
木鸢飞了一整夜,落地时天边大亮。
二人立在地界碑前,闻渡挠了挠后脑,看看写着“长乐镇”的石碑,又看了看碑后屋舍,反复确认自己有没有走错地方。
没走错,就是来信标记的位置,但是后头这土墙灰瓦的小镇模样,怎么看都不像是能买得起闻渡东西的人家所住的地方。
“是不是公子早些年卖的偃机?”文蘅问道。
闻渡随口道:“肯定不是,那时候的买家找不过来。”
文蘅闻言一怔。
什么意思?是买家死了,还是找不到他这个人?
“算了,不管了,进去看看。”
长乐镇外面看着萧条,但里头其实还好,沿街铺子正常开,行人在跟店家讨价还价,有了人声,热闹也就来了,只是比不得安丰那样的城。
客栈难找,两人走了小半个时辰,才找到一家客栈。
客栈里有两三客人在用饭,柜台前站着一个瘦小的老头,正在剥花生,听见有人进来,眼皮都没掀,问道:“打尖还是住店?”
“住店,一间。”闻渡把钱丢过去,老头招手唤来一个躲懒的伙计,道,“上楼左拐第三间,带客过去。”
房间隔音不好,文蘅收拾床的时候还能听见隔壁房间人的呼噜声。
一夜没睡,她也有些困意,跟着闻渡一块躺下后,文蘅沉入睡梦中。
不知过了多久,她感觉有人在推她的肩膀。
文蘅转醒,室中一片昏暗,床边正站着一个人。
见是闻渡的身形,文蘅收回准备摸流芳铃的手,问道:“公子,怎么了?”
闻渡没回答,抬了抬下巴,示意她看看敞开的窗外。
外头夜色里翻涌着粘稠的白气,月光照不进,星星看不见。
雾。
文蘅没见过这么浓的夜雾,她利索从床上爬起来,缩到闻渡身后,道:“公子……”
“我就知道这鬼地方不对劲。”闻渡沉声道。
文蘅心里直骂:你知道不对劲还进来。
“公子,这是什么情况?”
“鬼蜃。有的地方一直死人,死到剩下的活人阳气不够压制亡灵阴气时,鬼蜃就有可能成形。白天看着是正常的样子,那是鬼蜃在演这地方从前有生气的模样,实则都是亡灵记忆构建而成。等太阳一落山,它就会打回原形。
“误闯的行人,本地的活人,都会被它困死在这里。”闻渡伸出手,指腹碰到自窗口蔓延进室中的雾气,几缕灰白朦胧的细丝缠上他的手指,被他挥开。
“客栈不能待了。”闻渡拉着她便往外走,湿冷雾气一阵阵围住了两个人,“跟紧点,在这种雾气里,一旦走散,我就找不到你了。”
文蘅闻言害怕极了,用力抓紧闻渡的手,整个人也一直往闻渡身上靠。
闻渡感觉自己身边的温热一下一下碰着他,她的呼吸急促,每次吸气都带着他的心跳一起动。闻渡空咽了一下,道:“我上次碰到这东西,身边有人同行,一不小心走散,在找到他的时候,人已经没了,死相……啧!”
文蘅低低抽了一口凉气,身子又往他身上靠了靠,像被吓傻了只知道往人怀里钻的小猫崽。
以防把她吓坏,闻渡适可而止,再说现在这个距离他相当满意。他心满意足吸了一口气,抬手顺便扇了扇眼前的浊白雾气。
今天心情极佳,他或许会大发善心放过一会儿碰见的鬼。
可接下来碰见的却不是雾气中伺机而动的怨鬼邪灵。
雾气被剑光劈散,闻渡抬手挡了一下眼睛,翻了个白眼,心里骂了一句“怎么又是他”。
虞琼收剑,剑势干净利落,白衣清爽,一丝浊气都没有沾上。
见到对面的闻渡,虞琼收剑动作一顿,显然没想到在这鬼蜮深处,迎面撞上的是闻渡和他身边紧紧抓住他的姑娘。
“闻公子,别来无恙。”
语气平淡,既不意外,也不热络。
闻渡阴阳怪气道:“有恙,虞首座,你方才那道剑光要是再长一点,可就把我给劈两截了。”
虞琼微收下颌:“抱歉。”
闻渡“嗤”了一声,没理他。
虞琼也顾不上和他闲聊,方才劈散的雾气又从四面八方飞快蔓延过来。虞琼侧首对着身边的小弟子们道:“数一下符纸还剩多少,互相之间匀一匀。”
愣怔的弟子们手忙脚乱将身上带着的符纸拿出来,往数少的人那里分。
闻渡抓着文蘅往另一个方向走,虞琼出言叫住他们:“闻公子,鬼蜃十分凶险,不如一道同行,也好有个照应。”
“不了,虞首座,我可没有兴致照应一堆拖油瓶。”
这话一出,莫名挨他羞辱的小弟子们自然不服气,但是现在这种情况,跟他互呛逞一时之气,实在是没必要。
文蘅注意到虞琼身边的弟子都是生面孔,应该是这期间回宗门换了一批人跟着他历练,也不知道前一批弟子有没有给他们专门上“莫理闻渡”的课。
她不想跟闻渡走。
闻渡是被一封信引过来的,雾气之中必有一双看不见的黑手跟着闻渡。她要是在闻渡身边,难免被波及。
要是能到虞琼身边就好了。
“公子,我好饿。”文蘅弱声道。
闻渡蹙眉问道:“你身上没有干粮?”
文蘅摇头:“吃完了……”
闻渡心说这可难办,他身上的干粮也没了。昨天本来想补,但是看着那些油腻的饼倒胃口,就没补。
“闻公子与姑娘若不嫌弃,在下这里有一些吃食,可坐下一起用。”虞琼温言开口道。
闻渡本想当即回绝,可他袖口突然发紧,他低头看去,只能看到文蘅毛茸茸的头顶。
他饿几顿无所谓,文蘅饿了怕是要偷偷哭鼻子。
闻渡心底烦躁,但还是接受了虞琼的人情,拉着文蘅往虞琼那边走:“好吧,那就多谢虞首座款待啦!”
小弟子们点起了火堆,文蘅安静坐在人堆边,低头吃他们分过来的干粮。闻渡挨着她坐下,一边咬干粮一边用余光扫周围翻涌的雾气,宛如警惕的猫。
虞琼剑横在膝上,偶尔侧首跟弟子低声说几句话,声音不高,语气温和,跟闻渡时而阴阳怪气、时而恶劣非常的语气完全是两个极端。
与弟子低声交代完后,虞琼再度抬手直视闻渡,又一次劝道:“闻公子,你知道鬼蜃有多厉害。鬼雾围困,身边环境瞬息万变,若走散只怕……”
大抵是吃人嘴软,闻渡态度没先前那么恶劣,但绝不算是恭敬:“虞首座,我只需要看一个人,你可得看一大帮子人,你还是多关心关心你这群小弟子吧!”
说罢,他站起身来,拍了拍衣摆上的灰,欠身对文蘅道:“走了。”
文蘅慢慢站起来,把最后一口饼塞进嘴里,含糊地“嗯”了一声。
走出一段距离,被驱散的雾气重新包裹住几人,虞琼的声音远远地传过来:“闻公子,前方凶险,还是——”
在鬼雾中,视觉、感觉和听觉都会被钝化,虞琼是用了传音术才将声音传过来。他是极善之人,见不得有人当着他面送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