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蘅听着,知道他也不懂。
闻渡没有沉浸在这个问题多久,他仰起头,透过鬼雾判断天色,然后站起来拍了拍衣摆,道:“好像快天亮了,我们找个床睡觉吧!”
对闻渡有很大意见的薄岫出言道:“你怎么能当众说这种话!”
“咋了?你睡觉不在床上睡?”闻渡一脸莫名其妙地看着他,“那你直接在死过人的地上睡好了,出去我就宣扬一下你们白玉京的人有多不讲究。”
“你!”薄岫还要再说,被旁边的弟子拉住。
闻渡已然转身往院里走,走了两步又回头,一把抄抱起还没来得及站起来的文蘅,趾高气扬走进一个角落的房间,将状况外的她放下。
房里很干净,无需收拾。
闻渡蹿到床上躺下,一手枕在脑后,一手放在腹部,见文蘅环视屋内陈设没上床,道:“怎么了?嫌床小?怕我给你挤下去?”
“没有。”文蘅回神爬上床躺在了他身边。
床很小,两个人都知道房间很多,床也不少,可以分睡两间,但他们都很默契地没有说出来。
文蘅在扮演他预想中不敢依赖别人、只能依赖他的角色,闻渡在以沉默将同床共枕这件事潜移默化。
同床异梦。
文蘅的气息打在他的手臂,闻渡暂时睡不着,侧首看向文蘅。她闭着眼,呼吸很轻,跟夜里受到那个突如其来的吻时一样。
闻渡回忆了一下,竟然想不起来那是什么样的味道和感觉,只记得心似跟他作对一般咚咚直响,躯体里无法遏制的冲动在横冲直撞。
他鬼使神差低下头,她的睡颜在眼前放大。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0章 何人斯6 闻渡的反应
他只是亲了一下她的眼皮。
一则是想试验一下, 用嘴碰她别的地方,会不会也有那种心跳骤快的感觉。
二则是亲她嘴怕是把她亲醒,若是先前那次为的是堵住她的嘴不让她说话, 再亲的话算什么?他没法解释。
干燥的唇轻轻印在她的眼上, 蜻蜓点水, 没有重量。
文蘅呼吸虽未变,人却已经醒了。她知道现在睁眼一定会看见一个恼羞成怒的闻渡, 装睡是唯一且最好的法子。
闻渡停在她面前,没有退开。下一刻,轻盈的吻又落在了她的鼻尖。这回停得久了些, 她感觉到他的呼吸变沉了一点, 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就在文蘅做好准备他会忍不住亲她嘴的时候, 他却没有了动作, 呼吸停在她的眉间,她感觉到被碰了一下。
什么东西!?
几乎同时,闻渡注意到了自己的变化, 猛地翻坐起来。动作之大, 文蘅再想装睡是绝对不能了。
她睡眼惺忪开口道:“唔……公子?”
闻渡抢走被子捂住有点激动的自己,或许是觉得自己反应太大, 又把被子一股脑扔回去,跳下床背对着她, 道:“这破床挤死了!根本就翻不了身!我去隔壁!你自己小心点吧!”
说罢,他蹬上鞋子逃也似的离开这里。
外面白玉京的人还在趁睡意尚未袭来之际,于院中查看鬼蜃生人的情况, 低声交流。听到偏角房门突然被“砰”的一声推开,纷纷扭头看过去。然后便见着闻渡像尾巴着了火一样,蹿到了隔壁房间里。
这是和那个姑娘吵架了, 还是被那个姑娘给赶出来了?
不管是什么情况,白玉京弟子心底对文蘅顿时生出隐秘的敬佩来。
全然不知文蘅其实什么都没做。
天光降下时,白玉京的人也都找了地方歇息。
活人闯入鬼蜃后,白天会强制入眠,整个鬼蜃被此地从前的记忆幻象取代。据说有一些新误入鬼蜃的,在入夜幻象退散之时,会发现脚下踩着先前进入鬼蜃的人。
所以,以免自己被踩,一定要找个体面的地方睡觉,起码不能是常人可以踩到的地方。
经过了一个长觉的休整,众人在鬼雾再度包围过来时转醒。
文蘅被人砰砰敲门叫醒,闻渡打着哈欠道:“阿蘅,开门开门,给我梳头!”
她无声叹了口气,上前开门,闻渡顶着一头乱糟糟的头发拱进来,一屁股坐到凳子上,大爷似的等她过来收拾。
文蘅瞧着心觉奇怪,他以前睡觉也不会把头发睡成这样,今日怎么睡得跟鸟窝似的,他在被窝里扮陀螺吗?
心中如何怀疑,但她还是掏出犀角梳,走过去给闻渡梳理起来。
而这一次,她又看到了新的记忆。
视角还是矮矮的,闻渡这时候比上一次没长多少。他和一群差不多大的孩子被人从牢房里放了出来,赶去一个宽大的地界。
此处空空荡荡,只有乌泱泱的孩子,他们睁着惊恐的眼睛,四下张望。
闻渡这人打小就松弛,大抵是觉得有这么多人作伴,再糟也不会糟到哪去,还乐呵呵跟身边的小孩道:“今天咱们有用处,你说午饭会不会有鸡腿?”
没人能像他一样笑出来。
他转头跟好几个人搭话,他们都不理他,小闻渡也不觉得有多尴尬,四下溜达。
这地方是个圆形大坑,坑底用石板铺好,踩在上面很结实。闻渡还小不知道,文蘅却一瞬间便想到它像什么。
斗兽场。
送他们进来的几个修士有序退场,合上门,有锁链缠绕声。
而坑外不知何时出现了几个身着比其他人更为矜贵服饰的修士,应是此宗门的长老。
他们居高临下看着密密麻麻的小孩头颅,像在看一些命被捏在指尖的小蚂蚁。旋即抬手,旁边弟子见状,拖拽了一只有两个成人高的偃机过来,而后投放到了坑里。
孩子们被从天而降的偃机吓得聚到一边,闻渡短暂警惕后,十分心大地走到偃机旁边,好奇打量。其他孩子见状,试探性地靠近一动不动的偃机,琢磨大人们为什么把他们和这堆木头块关在一起。
下一刻,偃机眼眶位置亮了,它灵敏行动,抬手便拍碎了离手边最近的小孩脑袋,红白混合的血和脑浆飞溅到附近的孩子们身上,他们尖叫着往另一侧躲,偃机身形灵活地移动追杀他们。
小闻渡应也是被吓到了,文蘅感觉眼前覆上迷雾似的东西,那是他被本能吓出的眼泪。
不过很快,他反应过来,尝试变幻走位,距偃机时远时近,想要找到控制偃机的开关。
他疑心是不是碰坏了哪里,使得偃机如此大开杀戒。
可看在眼里的文蘅却知道,不是这样的。这个宗门是想抓一堆小孩子来试验新制偃人的灵敏度。因为孩子个子矮小,行动灵活,用来做试验再合适不过。
她从安丰启程去徐家认亲的路上,险些被人抓走。原以为只是简单的拐子,后来报官才知,那是一批走邪路子的偃修,抓小孩就是为了做测试制品的牺牲品。
回忆里的小闻渡没有找到让偃机停下来的开关。
他先前应是跟着什么人学过一点功夫,身姿灵活,侥幸没在偃机手下受伤。但跟他一块被丢进来的其他孩子可就没那么好运了,偃机大开杀戒,地面瞬间零落着小孩细小的残肢。
在孩子们惶恐的哭泣与惊叫中,上位者却一脸麻木,事不关己。
既然无法将偃机关停,就只能利用别的将它停下。
闻渡注意到偃机底部做得十分沉重,多半是为了防止它重心不稳栽倒,也就说明,它若是摔倒了,可能没那么容易站起来。
他心生一计,闪到偃机面前,吸引了它的注意,故意往它脚下躲,几个来回便放倒了偃机。它果然栽倒了就站不起来,四肢别扭地在地上扑腾。
高高在上的几个长老见势不妙,叫停了试验。
进来的孩子死伤约有小半,剩下的孩子也都吓傻了,虽然闻渡沉着制住偃机,但午夜频频被惊梦扰醒,昭示他也留下了极大的心理阴影。
……
“这鬼地方最好今天就放爷出去,不然非把它推平了不可!”闻渡骂骂咧咧道。
文蘅将他头发束好,附和了两声,心中想的却是回忆里的那一幕。
当年,进到那种可怕地界的闻渡,也会像现在这样气汹汹赌咒发誓要把那个宗门夷为平地吗?
此时,二人身后传来敲门声。
文蘅往后一看,是虞琼立在门边:“闻公子,经昨日探查,此地生人似与南楚有关。”
闻渡“哦”了一声,耸肩道:“跟我有什么关系?”
虞琼好脾气解释道:“奇怪的是,南楚亡国数十年,这些人却在此地聚集,且口音各异,应当并非是南楚遗民。”
闻渡阴阳怪气道:“哟!虞首座,您还知道南楚口音,真是广见博知哟!”
虞琼微微颔首:“家母亦是南楚人。”
文蘅不知道闻渡怎么对着虞琼脾气那么差,跟他说久了话更是不耐烦,一直背着身子不理人,白眼翻上天。
虞琼继续道:“我想,此地蜃眼或许与南楚有关。而这些人都是无辜卷入的路过者,被留在这里,灌输一些……南楚相关的事宜。或许我们可以从此下手,昨夜我们闯入此院突然,扰乱他们行轨,不若今日静观其变,看看他们会有什么行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