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蘅知道北华如今还在筹备,尚不着急进攻,便弯起唇角,小声道:“只下山一小会儿,不会耽误太多时间的。”
闻渡听她这话,觉得她是想直接骗他下山进入北华圈套,好让赤鸾一步到位认清此人。于是眸子一亮,点头准备答应,可这头怎么使力都点不下去。
看来赤鸾本身有使命,绝不会跟着头一次遇见的姑娘离开这座山。
闻渡颇感遗憾地摇头道:“你是想让我护送你下山吧?”
“可以吗?”
闻渡骄矜道:“当然,本神君守护每一个南楚臣民。”
云翳散去,雨后天晴,薄薄的日光透过林荫洒下来,雨气未消,一呼一吸间都是清爽。
闻渡走在前面,个子很高,严严实实挡住投过来的日光,弯卷发尾垂在腰后晃来晃去,直挺挺往前走,不看她,却总在她用力迈着腿也跟不上他的时候缓步停一停。
漫长的林路里,他没有一次回头,却也没有一时一刻不在念着她。直到将她送到临近山脚处,他才漫不经心转过身,最后看了她一眼。
北华的人为她在山下一个小镇赁了一间房,若她存活,方便她在此处与北华探子交流消息。
文蘅坐在屋中,看着不知何时突然出现在此地的黑衣人,松了口气,道:“暂时不用派新的细作来。”
时隔五日,文蘅又背着包袱上了山,她记住路线,直奔山洞而去。
闻渡躺在草堆上百无聊赖扯着草,看她过来,猛地坐起,又连忙端正坐好,假装等的不是她,扬着下巴道:“你又迷路了?”
文蘅带着包袱里的东西,畏畏缩缩走进来,道:“我见神君洞中没有被褥,所以便带了一床褥子过来送给神君,以答谢神君收留相送之恩。原本是想再送床被子的,可是我背不动,神君若不嫌弃,可否随我归家一趟取走它?”
闻渡真觉得她既可爱,又可笑,这么直白地让赤鸾下山,他能轻易上她当就怪了。所以即便闻渡很想跟她走一道,但还是在赤鸾警惕的拘束下,摇头拒绝了她:“褥子留下,你走罢。”
文蘅哪知道闻渡自作多情幻想出来这一堆。
她想的是,山路漫长,等他迁就她的步速到她家,天已经黑了,那她便可以顺势提出留他一晚。二人同床共枕眠,闻渡会自己乖乖栽进情网,反正过去相处的几个月,他就是这么莫名其妙喜欢上了她。
一定要在他猜出她进来的用意前,率先让他动情。
可惜他拒绝了。
文蘅铩羽而归,躺在床上睡不着。
闻渡则弯着唇,躺在有她味道的褥子上,一夜好梦。
文蘅在十日后再次上山。
闻渡看着轻车熟路进他洞穴的她,有点不满。却不是不满她又一次不请自来,而是不满她怎么才来。
他能体会到赤鸾也生出与她相见的几分期待,毕竟在这千百年的孤寂里,世人敬他惧他,还没有一个人如她一般强势地闯进赤鸾的生命里。
当然,不管是文蘅还是望舒,除了强势进入,也没别的选择。
“你这回又送什么东西来?”闻渡好奇探头问,他所问的也是赤鸾想要问的问题。
文蘅解开包袱,道:“是花灯,今日山下有花灯会。花灯会有放花灯的习俗,神君可以将自己的心愿写在花灯上,放入山溪里。”
闻渡看她从包袱里拿出一盏又一盏的花灯,视线盯着她不挪窝,在她放完转头看向他时,别扭地移开目光,道:“我能有什么心愿?国泰民安?风调雨顺?哦对,让那个北华安分一点,别总想着越界。”
文蘅闻言一言不发,从包袱里最后摸出来一支炭笔,轻轻放在了花灯上,道:“时辰不早啦,小女不打扰神君歇息,这便告辞。”
闻渡下意识开口道:“你怎么不喊我下山了?”
文蘅微微歪头看他:“神君会跟我下山吗?”
闻渡下意识便道:“当然不会。”
说完就想抽自己这张时时刻刻跟自己想法作对的嘴。
文蘅淡淡地笑了笑,什么都没说,叠好包袱皮与他挥手道别。
山路还是很漫长,走到山脚时天幕已点上万千星辰。
鬼鬼祟祟地在树上穿梭一路、暗中送她下山的闻渡却觉得这条路好短,短到他还没数清她衣角上最后一朵花的瓣数,她就下了山。
回头望,高耸山林被皎皎月华覆盖,清而冷。再低头,不远处的人间灯火明烈,亮若白昼。
他回到了洞里,拨弄她送来的炭笔和花灯,心底对花灯写心愿的说法嗤之以鼻,但抬笔属实不知道写什么,脑袋里闪过许多想法,回过神来时,一个女子窈窕的背影已经绘至纸上。
他臊得厉害,把纸页团成团塞花灯里,随手丢到了山溪里。
这日进山,又是连绵秋雨,天气慢慢转凉,大抵过了这场雨,就要准备入冬了。
文蘅背着一包袱保暖衣物进山,走到赤鸾栖息的山洞里,没瞧见他人,走出门才发现他就蹲在洞口的巨树上,托着腮,直勾勾盯着她看。
“神君?您在啊!”
“又送什么东西来了?”闻渡从树上跳下来,拍拍袖子上的尘灰,开口道。
“一些暖和的衣裳,马上就要入冬了。”
“用不着,我到冷的时候会变成原形,你别再来了,否则被吓死可别怪我。”闻渡抱臂,淡淡道。
“神君的原形……是什么样子的?”文蘅问道。
闻渡听闻此言身子微僵,他开口道:“你真想看?可别后悔。”
“小女心底知道神君绝不会伤害我,那么是美是丑是慈是凶对我而言都是一样的,我只是想见一见神君真正的样子……如果神君愿意的话。”
闻渡沉默了一瞬,他低头看文蘅,她的眼睛一如既往漂亮,灵动得像被溪水洗过、又沾了月光的珍稀玉石,让他看得挪不开眼。
文蘅眼前的光线突然发暗,是他膨胀的身躯挡住了光,衣裳被撕裂,浓密的鸟羽似从壳中挣脱出来。
只是眨眼的功夫,面前丰神俊朗的少年郎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只占了大半个山洞的暗红影子。赤色羽毛铺展开,比天边烧红的晚霞还要灼目。
他欠身,翅膀虚虚地盖住她,翎羽扫过她肩头,带起一阵清爽的木叶气息。
她在他浅金瞳仁的注视下小心翼翼伸出手,碰了碰他胸前柔软的羽毛。他一直耐心由着她摸,直到她收回手。
“吓到了?”他的声音从巨大的身体里传出来。
文蘅摇头,道:“神君跟我想象的一样漂亮。”
“巧言令色,没有人觉得我漂亮。”他低下身体,将她拢进怀里,像要闷死她。
文蘅从他毛茸茸的胸羽中探出头透气,心底恍惚。
这句话,究竟算是闻渡说的,还是赤鸾说的?
闻渡脱口而出,第一反应便是想把这句话往赤鸾身上赖,毕竟要是没有赤鸾应允,他也说不出来。
他这么优秀俊朗的人,怎么可能说出这种宛如可怜虫一般、通过自贬讨怜爱的话?
都怪赤鸾。
文蘅伸指捋着他的胸羽,突然想明白了一件事。
下一刻,闻渡开口道:“见了这么多回,还不知道你的名字。”
“我叫望舒。”文蘅吐字道。
“他们都叫我重明。”闻渡突然道,“不过我母亲给我起了一个名字,叫阿灼。”
“阿灼……神君?”
闻渡把她又往怀里捂了捂,道:“你就非得加神君两个字。”
……
来时细雨绵绵,走时倾盆大雨。
闻渡还维持着赤鸟形态,窝在山洞里懒洋洋的垂着眼皮,他支起一条缝看立在洞口发愁的文蘅,拖腔拉调道:“走不了了?”
文蘅牵起苦涩的微笑:“雨有点大。”
“那你留这呗!前几天刚把你送的褥子洗晒好,不脏哦。”闻渡说完,眼睛立马闭上不看她,好像就是随口一提。
文蘅没有一丝犹豫便接纳了他的提议,她温言道过谢,从洞口走了回来。
但接下来,新的问题又来了。
闻渡眼皮时不时支开一条缝看她,见她盯着被褥愁容满面,不满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我洗干净了的!”
文蘅转身,叹道:“小女只是在懊恼,那次没带被子来,后来便忘了。”
闻渡了然,合在前胸的翅膀微张,他开口道:“嫌冷啊?那就进来吧!我羽毛厚。”
文蘅毫不推拒,乖乖走到他的胸前,本想靠着他歇息,后背却被他用翅膀拨了一下,整个人扑进了他软乎乎的胸羽里。
入夜后,雨声渐止,只剩树叶上的积雨噼噼啪啪往下坠。
掺着雨气的夜风往洞中扑,文蘅舒舒服服窝在他的羽毛里,没有受一点凉气。
不管是在望舒的记忆里,还是在文蘅本身的记忆里,都有受冷的过去。
在华重楼时还好,母亲会给她做过冬的衣裳,不够厚实,但很耐穿。她到处做工,跑一圈就热乎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