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不放心是正常的。
吊儿郎当坐着的闻渡从他走后便猛地坐正,打量四下环境。
虞琼为他们安排的上席够偏,地处一块山石后头,只要稍稍侧侧身子,就能隐匿身形。
文蘅能猜到虞琼这样安排的用意。
毕竟这场宴会是白玉京的肇基宴,一会儿难免会有全体起立举杯共庆的回合。闻渡那脾气肯定不乐意配合,人家站着他坐着,人家敬酒他翻白眼。大庭广众太过惹眼,不如给他一个地方躲一躲。
闻渡对这个席位很满意,但满意不代表他会老实坐在席位上。
他轻盈站起身,轻轻拨了文蘅手臂一把,道:“走!”
“走去哪?”
“逛逛呗!闷死了。”
文蘅迟疑道:“这……能逛吗?”
“这么大一个宗门,逛都不让人逛,不知道的还以为有见不得人的东西呢!”
文蘅不想动,她从嗓子里挤出细细小小的声音,道:“……是、谷少主的命令吗?”
闻渡低头看她有点委屈的样子,失笑道:“喂!你以为我是去刺探敌情啊?我真就随便逛逛。你不觉得白玉京的椅子特别硬,硬到硌屁股吗?”
文蘅犹犹豫豫站起来,一副不敢忤逆闻渡的样子,看着更委屈了。
闻渡哽住,一把将她摁下去,道:“行了行了,不去就不去。”
文蘅心底默默松了口气。
她当然不觉得闻渡是去刺探敌情,她害怕的样子、误解闻渡别有预谋的样子,都是装的,她只是不想跟着他上蹿下跳惹人家白玉京嫌恶而已。
文蘅抿了一口茶,入口甘香,还有花香余韵,清爽香甜。
好茶,正配宗门清正之风。
闻渡闷得不行,但要是把她撂在这自己一个人去遛弯,他又不乐意,于是低头狂灌茶水,大有一醉解千愁之势。
但是茶喝再多也不会醉人,倒是利尿。
不多时,闻渡便面露难色放下茶杯,默默起身,对她道:“我离开一会儿,你在这待着,别乱跑,也别搭理其他人。”
文蘅乖乖应是,内心诅咒他最好掉进坑里别出来。
她没打算跑,现在找个地方藏起来的话,闻渡回来肯定要掀翻天。届时她不仅跑不掉,还把白玉京给惹恼了。
正好下人将吃食都端了过来,文蘅拿起筷子抵在桌面对齐,翘首以待。
白玉京所在的城临海,席上吃食多是海货。
文蘅盯着眼前晶莹剔透的鱼脍发呆,她没吃过生鱼肉,没东西吃的时候倒是吃了不少生的菜叶子。
好吧!其实鱼肉也没怎么吃过。白玉京是大宗门,在这种场合送这种吃的,肯定有它的道理。
文蘅夹起一块鱼脍,在酱碟里蘸了一下,送进嘴里。
鱼肉细腻鲜甜,几乎不用嚼就能化在舌尖,等她回过神来的时候,嘴里已经是第三块了。
文蘅看了一眼闻渡空着的位置,犹豫了一下,还是没放下筷子,只是夹得更少、更小心了。
留不留?
她好馋,不想给他留。但是不留的话,他回来发现,肯定要揪着她问东问西,说一堆乱七八糟的话,好烦。
文蘅叹了口气,将盛着鱼脍的碟子往闻渡那边推了推,自己转去吃旁边的蟹粉羹。
这个更好吃!入口润滑,鲜掉眉毛!
文蘅一边吃,一边思索,倘使她全都吃完,然后把空盅递给下人,他是不是不会知道桌上曾摆了一份蟹粉羹?
面前日光突然被一道影子挡住了,有人站在她的面前。
文蘅抬起头,筷子头还含在嘴里。
眼前立着一个俊朗的年轻人,眉眼与虞琼有五分相似,但因气质倨傲,不似虞琼那般谦和出尘,故而品貌方面跟虞琼没法比。文蘅在烛薪府的鹿鸣宴见过他,他就是白玉京少主虞琏。
虞琏的目光从文蘅的脸滑到她面前的碗碟,再到她身侧空着的座位,最后回到了她的脸上。
“你,是闻渡身边的人。”
文蘅把筷子从嘴里抽出来,放回碟沿上,起身行礼,轻声应道:“是,文蘅见过虞少主。”
“闻渡呢?”
“我家公子去更衣了。”
“什么时候回来?”
“约莫快了。”文蘅低眉顺眼应道。
虞琏“嗯”了一声,又问道:“你是他的什么人?”
“贴身婢女,伺候起居。”
虞琏瞬间变了脸色,不忿道:“一个婢女坐到上席来?闻渡那鬼东西是诚心轻慢我白玉京!”
“阿琏,这位姑娘也是我的客人。是我赠出请帖,请他们二位前来,席位也是我安排的。”一道润如春雨的声音响起,闻者无不仿若置身春风,再躁动的心都被拂得平和不少。
虞琼来了。
见到虞琼,虞琏再生气,也不好发作,低声道:“长兄一贯平和,与人为善,但也别什么人都捧着。闻渡那凶徒,恶名在外,仙门百家除烛薪府外莫不视他为鬼煞,今日他出现在白玉京上席,叫其他仙门怎么看白玉京?再者说了,先前他来咱们这儿闹得一通,长兄莫非都已忘了?”
虞琼语气依旧平静:“如今烛薪府宗主少主都不便前来,闻公子来此赴宴,身后是烛薪府,大可不必太过关注他自身。至于长空师叔一事,那是个意外。”
“意外?长兄真信了闻渡那番鬼话?”
“我又说什么鬼话了?”闻渡甩着手上的水走来,眼底蕴着笑,笑容要多明亮有多明亮,要多坦然有多坦然。
他走上前,装模作样叹了声,道:“我呢,平时手不闲着,做的偃机多了点,所以记不住飞出手做试验的有几只,以致乌睢飞入白玉京一月才想起它来,实非我愿。”
说着,他又长吁短叹:“不过拿回来了才发现,这破鸟又是一个残次品,只会乱飞和大叫,就像一些没有本事但却声量惊人的修士一样。嗐,我听它叫那么欢,还以为终于做成了,哪知是‘未收全功,先庆小胜’啊!”
“你什么意思?”虞琏脸一黑,阴冷冷道。
未收全功,先庆小胜。还能是什么意思?当然是嘲讽某个到处炫耀将得名剑、结果什么都没有的宗门少主。
虞琼见状不妙,连忙上前隔开两个针锋相对的人,转头对闻渡道:“闻公子,借一步说话,在下有事相求。”
虞琏胸膛剧烈起伏:“长兄,你求他干什么?还有什么事是需要求他才能办的?”
“阿琏,看我薄面……”
虞琏抻着脖子怒吼道:“长兄,是他先行挑衅!”
闻渡冷笑一声,道:“怎么了?是我给你脖子套上狗绳,把你拉到我们桌边儿的,是吗?”
虞琼一向春风和煦的脸出现了苦痛之色,他低低道:“不要吵了,在座都是名门仙首,你想让他们看笑话吗?”
这话说出来,才让虞琏止声,他愤愤剜了一眼闻渡,甩袖离开。
虞琼微不可见地松口气,转头看向满面森寒的闻渡,道:“小弟鲁莽,还望见谅。”
“我们是虞首座请上门的客人,虞少主却专程跑来找我们不痛快,看来他对虞首座意见不小啊!”
虞琼对他明晃晃的挑拨离间之言报之一笑,转移了话题:“不知闻公子可方便借一步说话?”
闻渡挑眉道:“虞首座,你是真的有求于我?”
“不错。”
“我还以为你刚刚只是找借口岔开我俩。”
“并非如此。”
“帮你我有什么好处?”
“听闻公子前段时间寻找七夜鳞石,若有需要,在下可以带闻公子去白玉京名下一处七夜鳞石矿洞,需要多少随意取用。”
“我特别喜欢跟你们这群痛快又大方的人说话办事,需要我做什么,尽管说!”闻渡拍拍胸脯,真诚道。
“请闻公子随我来。”
虞琼说罢便前行引路,闻渡一把抓住文蘅跟着他走。文蘅一步三回头,恋恋不舍地看着没吃完的美味珍馐,内心无声哭泣。
……
路越引越隐秘,竟走到了后宅中。
虞琼带闻渡走过曲折长廊,越走,周边花香越浓郁。本该万物枯黄的秋季,竟在视野逐渐展开后露出了勃勃生机的春色。
“此为家母居所,家母爱花如命,家父便引来数条山水灵脉,留取四时繁花最盛景。”
闻渡哼笑一声,应道:“虞宗主爱庄夫人亦如命呢!”
文蘅的心思从繁丽春景移到二人反应上。
不是她的错觉,闻渡对着虞琼阴阳怪气,意见甚大,而虞琼好似在长乐镇之后,任是闻渡如何放肆冒犯,他也毫不放在心上,似乎有点……纵容?
这词用在虞琼对闻渡的态度上,很诡异,但她找不到别的合适的词。
三人停在一间敞开的房门外,虞琼对着房中行礼道:“母亲,闻公子来了,随行有闻公子的女伴文姑娘。”
里头传来一道慈和的妇人声音,情绪有些激动:“快请他们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