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琼侧身,做出“请进”的姿势,闻渡却定在门口,淡淡道:“不是说给你办事吗?你就让我过来哄你娘?”
“的确是有事相求。”里面的人开口,“请……闻公子进门详叙。”
文蘅小心打量着闻渡的脸,只见他收敛了脸上所有的笑意,明快的、阴冷的、虚伪的、讥讽的……全皆不见,有的只是一种发冷的空白。
闻渡默了默,像是决定了什么,抬步跨过门槛,走了进去。
文蘅也很快跟了上去。
虞琼立在门边,没有跟进来。
正堂坐着一位雍容的妇人,眉眼微弯,唇似含丹,貌若春华。美得文蘅眼睛莫名被晃了一下。她保证,若是这妇人走出房间,立在外面的锦簇花团前,满园春光也会被她比得黯然失色。
她就是先前山脚下修士所说的,二十年前名冠天下的第一美人庄明镜。
传说里本该矜冷如岭上雪的美艳女子,此刻面上带着慈和的笑,笑盈盈看着他们两个人。
“您老安啊!”闻渡眼朝天,行了个不成体统的礼。
“寝食皆安。小友呢?近来可好?这位姑娘是你的……”
“给您办事,您还要查查晚辈生平?”
被他这么辛辣一呛,庄明镜并不恼怒,她依旧笑盈盈的,开口道:“是我冒昧了。”
“您想让晚辈办什么事儿,只管说罢,能办到尽量办,只要报酬到位,上天下海也给您办成。”闻渡拍拍胸脯,张扬恣意。
文蘅看在眼里,想说他这姿态刻意得让人有点尴尬,他以前再多废话再夸张,也没有像现在这样别扭。
“上天下海倒不用,我听说闻公子消息广达,想请闻公子帮忙找寻一人。”
闻渡拉下脸,道:“那您找错人了,我人缘差得很。”
“不妨听一听找的是谁,说不定闻公子识得。”
闻渡缄默不言。
“我要寻找的人,名为庄济临,为我胞弟庄明澈遗腹子,其生母是我闺中密友陈岸。多年来,我一直在寻找小侄儿的下落,前些日子听犬子言说有其行踪,辗转反侧,数夜不眠,只想快些与他相认。”
“对不住啊庄夫人,晚辈找不了。”
庄明镜闻言一怔,喃喃道:“为何?”
“庄济临,”闻渡念了一下这个名字,扁嘴道,“这名字太难听了,传出去,都说我认识名字这么没品味的人,晚辈就难在道上混啦!”
庄明镜眉目凄然,闻言黯然神伤:“或许,他已然改换名姓。”
闻渡耸肩:“那不更难找?庄夫人,您还是另请高明吧,晚辈先告辞了。”
说罢,他拉着正在沉思的文蘅,扭头便要走。
一声颤抖的呼喊被庄明镜脱口而出。
“济临!”
闻渡无动于衷,文蘅下意识回头看了她一眼,庄明镜正直直地盯着闻渡的背影,泫然欲泣。
闻渡看文蘅回头,扯着嘴角阴阳怪气:“怎么了?你很喜欢这个名字吗?那以后你就叫庄济临了,庄济临庄济临庄济临!”
文蘅默然,看着他这副尴尬时表现得自己很亢奋的样子,所有的事都想通了。
难怪他在长乐镇对南楚的复国之事如数家珍。
想必他口中的、在南楚亡国七年后一次复国行动中折了的皇子,就是他的生父庄明澈。而十三年后再次复国,应该和他的生母有关。
方才庄明镜说他是庄明澈的遗腹子,也就是说他生于亡国之后的七八年,他被母亲扔下的时候,瞧着也就六岁左右,与十三这个数字对上了。
未曾谋面的生父因复国而死,生母也因复国而抛弃他,无怪他对南楚复国意见那么大。
现在想来,闻渡、虞琼和庄明镜长相方面有一处很像,都是天生的笑相,只是因性格迥异,文蘅没有往深处想这份相似。
闻渡发完癫,心里火烧火燎愈发烦躁,拉着文蘅继续往外冲:“走了!你还要留这吃晚饭吗?”
“……公子,午饭还没吃呢……”文蘅被他扯得手腕痛,对亲缘密辛的好奇变成饿肚子的委屈。
闻渡沉默,不知道他自个儿想通了什么,回过头,对着垂泪不止的庄明镜道:“你的那个侄子,现在活得好好的。长得人高马大,但脾气很差,人缘不好,没有教养,到处得罪人。你不如把他当成已经死了。”
庄明镜的眼泪一串串往下坠,她好半天才找回声音:“你恨我吗?”
“我不恨你,”闻渡淡淡道,“我根本不认识你。”
……
文蘅如愿把席上那些吃食都吃到了肚子里。
闻渡没有胃口,托腮发呆。她一口气吃了个肚子浑圆,也趴在食案上,心想要是每天都能吃到这么多好吃的就好了。
虞琼来的时候手里拿了一沓契书,在食案前坐下:“母亲让我把这些给你,她听说你现在成了世间名列前茅的偃师,很欣慰。这里都是一些出灵材的产业,你用得到。”
“我不要。”闻渡看都不看一眼,低头拿着文蘅的手摆弄玩,“这么好心送一个陌生偃师地契,不如换成钱多救救没爹没娘的小孩儿。”
“母亲说,这些是你帮她找到侄儿的答谢。”虞琼执意将地契交给他。
“我只要你许诺我的那些七夜鳞石,多的我不要。”闻渡把地契推了回去。
文蘅在旁边看着他们拉扯,心说这大抵是闻渡此生唯一一次“君子爱财,取之有道”了。
听闻此言,虞琼不知想到了什么,他将地契收回袖子,道:“可以,十日后我会带师弟们去宗门管辖地视察,届时正好带公子一道前去。”
“那行,十天后我来你们白玉京找你。”
虞琼道:“不若先在门中留宿,公子也知仙门之中变动颇多,若是计划有变,只怕到时候无法联络公子。”
“虞首座,你本来不会撒谎的。”闻渡定定地看着他。
“在下没有撒谎。”虞琼视线正直道。
这世道没有哪条规定说不撒谎的人不能找借口。
肇基宴结束后,虞琼亲自带他们去住处,交代道:“给二位安排了两间相邻的房间,朝西,湿气轻一些。”
“一间,”闻渡打断他,理直气壮道,“床要大的。”
文蘅差点被自己的裙边绊到。
虞琼的脚步也顿了一下,他转过头看闻渡,又看了看文蘅,神情微妙,踌躇道:“闻公子,男女有别,同住一间多有不便。”
“她在我屋里住了大半年了,现在才说不方便?”
虞琼沉默,最终叹了口气,道:“床可容四人并躺。”
“那就好。”
但虞琼还是给了他们两间房,闻渡看文蘅掌心的钥匙,一把抢过来塞袖子里,两眼望天,若无其事。
虞琼没走,欲言又止的样子让闻渡来气:“有话快说。”
虞琼斟酌措辞,语气温和但严肃,像年岁长一些的兄长教育弟弟:“闻公子,虽然你与文姑娘……关系亲近,但尚未礼成之前,还望以礼相待。”
闻渡闻言稍怔,旋即嘴角上扬,脸上露出笑得咬牙切齿的表情,语调甜腻得让文蘅背后发凉:“好的呀,谢谢表哥。”
虞琼被这声“表哥”砸得不轻,整个人僵在原地,到闻渡把门甩上才回过神来。
门内,闻渡背靠门板,脸上甜腻腻的表情瞬间垮了下来,只剩下茫然与疲惫。
文蘅站在他两步之内,只是看着他,沉默陪着他。
良久,闻渡嫌恶开口:“烦死了。”
文蘅碰碰他垂在身前的发尾,道:“头发有些乱了,给公子梳一梳好么?”
闻渡离开门板,走到桌边坐下,把后脑勺亮给她。
文蘅没用犀角梳,只用了自己平时用的梳子,低头慢慢结着他发尾的小结。
“……真的很烦,”闻渡闭上眼,把头微微后靠,碰到了她的指节,“我最需要他们的时候不来,现在又来惹人厌。”
作者有话说:
小闻(发出灰太狼的声音):是表哥吗~~~小虞:表弟~~~~~~~~~最ooc的一集
第77章 棠棣3 “是不是只
文蘅没有接话, 她认认真真一点点地将发尾梳开,梳不了的就用手指捻开。
“还有多久?”闻渡问道。
微卷的头发在指尖打旋儿,文蘅轻声道:“快了。”
她将头发梳顺, 给他扎好, 闻渡突然歪头道:“你想不想吃鲤鱼?”
文蘅想起中午吃到的鱼脍, 不自觉咽了一下唾沫:“公子是想……?”
“咱们趁天黑去白玉京进门那个池子里捞鱼吃怎么样?”
文蘅:……
他就非得给人捣点乱。
“听说,养来观赏的鱼种肉质……没有天然长成和专养来吃的鱼好吃。”文蘅斟酌道。
闻渡本来就不是为了贪那口鲜, 好不好吃根本无所谓,他满不在乎地耸肩道:“好不好吃的捞上来尝一尝不就知道了?你还没吃过我烤的鱼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