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朕想着，若明月嫁过去，朔狄结亲，黑水河战事也能稳住。朝中那些人便再不敢拿边境生乱说事。”
他说得情真意切，真的是一个父亲在替女儿打算。
一个君王在替天下谋安。
柔妃抬眼看他：“陛下，明月年纪还小。”
狄帝笑了一下：“不小了。朕像她这样大的时候，已经能替先帝分忧。”
柔妃道：“她是女儿，不是军粮，也不是求援的国书。”
暖阁里静了一瞬。
狄帝脸上笑意未变，只是目光慢慢落到明月身上。
“明月，你母妃疼你，朕也疼你。可你是大狄的皇女，享了大狄的尊荣，便该知道，国难之前，儿女私情要往后放一放。”
明月袖中的手慢慢收紧。
她想起赵玄度颈侧的血，心口一阵阵发紧。
难道，黑水城真的会出事？
狄帝等了一会儿，问道：“明月，你怎么想？”
明月垂下眼：“女儿愚钝，不懂朝政。只是婚姻大事，女儿想多陪母妃几年。”
狄帝笑了笑。
“傻孩子，哪有姑娘一辈子陪着母亲的。”
柔妃接过话：“陛下，明月性子软，见过的人也少。朔国二皇子身份贵重，臣妾只怕她担不起。”
狄帝看她一眼，神色依旧和缓。
“正因她性子温顺，才合适。”
明月不语，梦里赵玄度颈边那片血色不断在脑海中浮现。
她脸色更白，指尖几乎掐进掌心。
柔妃察觉到她的异样，将她的手轻轻按住。
“陛下方才说战事未定。既然未定，此时谈婚事，岂非太仓促？”
狄帝笑意不减。
“朕今日不过与你们母女说几句家常，哪里就仓促了？”
他看向明月，语气像是宽慰。
“过几日，沃颜二皇子按例来上京拜年。蒲察一事闹得难看，朔国那边也该给个说法。到时宫中设宴，你出来见一见。”
明月抬起头：“父皇……”
狄帝抬手止住她，仍是慈父模样。
“不急，你们先相处着。”
“感情，相处相处着，自然就有了。”
柔妃看着狄帝，柔声道：“明月胆子小，陛下别吓着她。”
狄帝笑了一声。
“朕疼她还来不及，怎么会吓她。”
他伸手拿起案上一盒糖瓜，递给明月。
确实宛如一个再体贴不过的父亲。
“小年快到了，朕记得你小时候爱吃这个。”
明月双手接过。
为何父皇此刻再提联姻？
难道真是黑水城出了事儿？
糖盒很轻，她几乎拿不稳。
狄帝看着她低眉顺眼的模样，只以为她是被说服，神色终于满意下来。
“好孩子，父皇不会害你。”
外头却忽然传来急促脚步声。
内侍连滚带爬进来，跪在门前：“陛下！黑水河急报！”
狄帝皱眉：“说。”
内侍伏在地上，声音又急又颤。
“黑水河大捷！朔军五万铁骑溃败，主帅沃颜烈阵亡。”
“周狄两军已经罢战，黑水城保住了，城中百姓也都安定下来了。”
狄帝手里的茶盏猛地一晃。
几滴热茶溅在指背上，他好似没觉出疼，只紧紧盯着那内侍。
“谁平的？”
内侍咽了咽喉咙。
“战报上说，是大周一位皇子，领黑甲军入黑水河，先斩周营监军，又劝降周将戚长衡，随后压住萧铁山，令周狄两军合围朔军。”
暖阁里静得厉害。
狄帝脸上的温和有一瞬几乎撑不住。
赵氏皇子。
黑甲军。
戚长衡听他令，萧铁山也听令他的？！
他原本还想借黑水河危局向朔国示好，想借沃颜二皇子的喜欢，把明月推出去，换一段体面的和谈，方便他受贿捞钱。
可转眼之间，朔军败了？！
沃颜烈还死了。
那黑水城……竟然平了。
他递出去的梯子，竟被人当场抽断！
明月低着头，指尖死死攥住袖中红线。
梦里那片血色像被风吹散，她心口急促跳起来，眼眶瞬间红透。
是阿乖！
他赢了！
他哪怕人在千里之外，依然能将狄帝压在自己身上的逼迫，连根拔出。
和去年一样。
去年她被逼着见沃颜赫连，她想要拿刀毁容，他说他有办法。
如今，他虽远在千里之外，可他依然有办法。
阿乖……
柔妃轻轻握住明月的手，神色却仍旧平静。
狄帝很快放下茶盏，脸上重新浮起笑意。
“好，好啊。黑水河能平，大狄边境安定，百姓免受兵祸，自是天大的喜事。”
柔妃抬眼，温温柔柔地问：“既然朔军大败，沃颜烈又死在黑水河，那过几日沃颜二皇子还照例来上京么？”
狄帝笑意微僵。
柔妃又道：“陛下方才说，两国更亲近些，朝中人心也能稳。如今朔国连主帅都折了，臣妾倒不知，这亲近还要如何亲近。”
狄帝看了她一眼。
柔妃垂眸，仍旧一副柔顺模样。
狄帝慢慢站起身。
“战报初至，许多事还要再议。朕先回前殿。”
他走到门边，又回头看向明月，依旧慈父一般。
“你受了惊，安心歇着。方才那些话，日后再说。”
明月屈膝行礼。
“女儿恭送父皇。”
狄帝转身离去，衣摆拂过门槛，步子比来时快了许多。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6章 回
朔国在黑水河折了五万铁骑， 拜年的使团却仍照旧进了上京。
沃颜赫连自然也来了。
他入宫后高调地换上一身最华贵的锦袍，腰间佩着金刀，见人仍满面含笑。
仿佛黑水河上死的不是朔国主帅， 也不是他同族兄弟， 不过一场不值一提的小风雪。
狄帝自然设宴相迎，前殿鼓乐照旧。
明月称病，不曾赴宴。
只是离除夕还有五日，按照大狄皇族旧规， 未出阁的皇女须亲自去内廷奉先殿求一道守岁符，压在枕下， 祈来年无灾无病。
这道符不能由旁人代取。
明月不愿在前殿撞见朔国使团，便特意选了傍晚。
那时宴中酒过三巡， 鼓声正热，朔使大多留在前殿。
她只乘了一辆重华院平日短途走动的青毡小车。
车身低矮， 帘幕厚重，外头只跟了两个宫女和一个赶车的小内侍。
小车沿偏道往奉先殿去。
梅林在半途。
傍晚雪色将落未落，枝头积着薄霜， 车轮碾过宫道上的碎冰， 发出轻轻的声响。
沃颜赫连便静静等在梅林边。
他早已买通了奉先殿外的小太监，知道明月今日必来。
特意挑了宴会正酣的时候避开人眼。
沃颜赫连望见远处慢慢驶近的那辆青毡小车， 唇边慢慢浮起笑。
“一会儿拦下。”
侍从捧着长匣，低声道：“殿下放心， 我已经打听过了， 明月殿下今日必走这条路。”
沃颜赫连抬手拂去肩上的落雪。
“她躲了这些日子， 总不能连奉先殿的守岁符也不取。”
“本王只是献药，又不是逼她见我。她总该领这份情。”
车厢里暖炉未熄，明月坐在软垫上， 袖中藏着一只小小锦囊。
她今日去奉先殿，原是替自己取守岁符，可临出门前，又悄悄多带了一只，想着若掌符的姑姑肯通融，便替赵玄度也求一道。
他远在黑水河，风雪那么大，刀兵那么凶。
她别的帮不上，便只好把这些小事一件件做来。
他的糖瓜留着。
他睡过的软枕也日日晒过，夜里仍放在她枕边。
明月低头摸了摸腕间红线，脸上微微一热，又很快轻轻垂下眼。
还有五日便是除夕。
他定是赶不回来的。
可她可以先替他把符求好，等他回来，再亲手压到他枕下。
等除夕过了，春天也就近了。
可春天近了，赵玄度也未必近。
他说顺利也要三月。
等他回来，只怕院里的梅子都要落净了。
没关系的。
明月把脸颊埋进带有他气味的衣领里，她舍不得将衣服洗了。
她轻轻闭上眼，手抚上腕骨上的红绳。
这几日她总爱摸它。
早起摸一回，夜里睡前也摸一回。
只当是他就在自己跟前，摸的便是他的脸。
明月不住地在心中祈祷，若是入夏前能赶到，便已经很好。
“吁——” 马车忽然猛地一顿，停了下来。
明月身子一晃，险些撞在车壁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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