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再继续站在窗边,动身走到了李挽朝的面前,他厚颜为自己的行为进行辩解,他道:“前段时日听说你要回恩文府,便也动了回来的心思, 只是怕你不同意......便自作主张先回来了。毕竟从前时候也在这里住了一些时日,也想着回来瞧一瞧。”
这厚脸皮......
他有什么好回来瞧一瞧的呢?
她看向屋内之景, 同她离开那会没什么差别, 想来齐扶锦早到的这两天里也没有做些什么。
屋内燃着上好的炭, 不再如往昔那般凌冽。
触景生情,以往的回忆难免撞入脑子, 她在这里生活了十几年, 和齐扶锦在这里也住了约有一年......不过,那些记忆竟有些恍若隔世,现下猝然回忆起来,竟有些像是上一辈子的事情了。
她被一股突如其来的情绪弄得心也跟着不上不下,思绪也被那屋子牵走。不再理会齐扶锦, 错开身细细打量了起了屋内物什。
手指一路抚过桌椅,分明已经置身此情此景,可却像是什么都摸不到。
齐扶锦在她的身后出声了,“朝娘,从前的事,你都还记得吗。”
她是不是也想起了以前的事了。
她曾经接过了他像是求和的药膏,像是放下了从前的事,可是......她还记得那些事情,对吗。
有些事情,是忘不掉的。
李挽朝听到他的话之后默声好一会,最后还是开口回了他的话,“记得,好像又不记得。”
来之前是都记得的,可回来了之后,怎么就觉着像是上辈子发生的事情呢?
她的声音听着有些闷,不过一会又出声对齐扶锦道:“近些时日宫里头忙,我都听说了,你怎么在这个时候跑出来了呢,他们不是更忙不过来了吗。”
齐扶锦道:“没事的,父皇允我出来了。”
他借口微服私访来川溪,贞元帝自知他心中所图。
既然他允许他出门了,齐扶锦也受得心安理得。
朝中的那些事情,缺他不缺,有太傅盯着,出不了什么事的。
李挽朝从回忆中抽回了神来,回过头去看他,眼中竟好像带了几分幽怨。
她闷着声道:“那你回来这里是做些什么呢?刻舟求剑来了吗。”
她都想起来了那些事,齐扶锦一定也记起来了,记起从前那个又蠢又笨的她,喜爱着那样没心没肺的他。
他早她一些回来这里,除了追忆往昔这个缘故,她实在是想不出别的理由了。
所以呢,他有在这里求得什么吗。
平心而论,一开始齐扶锦确实是有些想来追忆过去的。
可真到了地方,才发现“物是人非”四字的杀伤力有如何之大。
那些曾经生活过的痕迹就像一把锋利的镰刀,转瞬间就把他的心给挖空了。
古有楚人刻舟求剑,在舟楫上刻下了斑驳的印记,而后沉入水底,寻找自己那丢失的剑,可最后在那温柔的水乡之中,他始终寻不到自己失去的东西。而今他重新回了故地,在记忆的长河中,也已经找寻不到了曾经最珍视的东西。
幼年读书之时,觉得那个楚人笨到极致,可数年之后,他竟也当了一回痴儿,成了那典故中愚不可及的蠢人。
心中那股空落落的感觉持续了整整两日,越是熟悉这里,可越是漂浮不定没有着落。
直到,风雪明月夜中,她踏着雪归家了。
那股莫名的失落总算消散了干净。
他又从那股沮丧中抽离了出来。
昔日旧情不在又如何,旧人还在不就是了吗。寄生于此而长出的枝桠已经延升到了别处,能做的不只是伤春悲秋,而是,怜取眼前人。
李挽朝问他是不是来刻舟求剑了,齐扶锦摇头,“不是的,我就是想在这里见见你。”
她不回来的话,那他也永远不会回来。
舟楫上的划痕不是重点,剑才是。
李挽朝叫他这话说得莫名,疑心他是在说些哄人的好听话,刚想开口让他莫要瞎贫,外头却传来了下人的声音。
是李观让人来送饭了。
李挽朝问他,“你可用饭了?”
齐扶锦知她这是又好脾气地不同他计较了。
他的嘴角挂着不自觉的笑,摇了摇头,“还不曾。”
“那一起吃点吧。”
还好,这回送来的饭菜是两人份的。
两人用饭时候安静无言,待用过饭后,李挽朝问他,“你这些时日都歇在何处?”
“我歇在书房那边的榻上。”
他知道的,他现在没有资格主动地躺上他们曾经共眠的床,不请自来本就已经惹人烦,若是再把她的床躺了,怕是更要气。
李挽朝听后,一副欲言又止之色,不过最后还是没有说些什么。
如果现在让他来睡正房,那算什么事啊?多少是有些不大像话的。
两人无话可说,倒不如说是李挽朝现在没什么心情和他说话,毕竟刚回来,心情一下子也没转过来。
齐扶锦最后问她,“明日你要去哪里吗?我同你一起去行吗。”
像是怕她不答应似的,他又紧接着道:“这些时日我在这里没什么事情能做,身上也都快生出了霉菌......”
李挽朝哪里不知他的小心思,可最后也还是如实道:“明日去给娘和青橙扫扫墓。”
青橙......
提起青橙,齐扶锦想起了那日李观说的话。
他喉结微动,喉咙干涩,想说些什么,可最后话到了嘴边也只是变成了,“我同你一起去看看吧。”
“好。”
*
翌日清晨,天光大亮,两人收拾好了东西,提了些纸钱还有些上贡的东西便往墓地那边去了。
好在当初李观事情也没做那般绝,青橙死后,他也没有将人丢去乱葬岗,只是草草找了个地方叫人埋葬安置。
已故的杨屏和青橙不在一个地方,他们先是去看了杨屏。
杨屏的坟冢会有人打扫,大约李观的心中对亡妻也有那么些隐秘的愧疚,他也常常会来这里看她。
跪在她的坟前,李挽朝说了好些话,说自己已经去了京城,和外祖他们生活在一起,说自己现在的日子过得很好,叫她在下面千万不要担心于她,齐扶锦也跟着跪在她的身边,她啜泣着说完了那些话后,齐扶锦给墓碑磕了个响亮的头,死不要脸地说了一句,“夫人别担心,往后我定会照顾好朝娘的。”
他还不放心地添了一句,“我是太子,不会叫朝娘受委屈的。”
他很厉害的,没人能再欺负她的。
所以,您放心吧。
李挽朝哭得正难受呢,忍不住肘了他一下,这都和她娘说些什么呢。
两人从这里离开之后,而后再按着李观给的地址往青橙的坟茔去。
李挽朝的泪已经擦了干净,只是眼眶看着还是红红的一大圈。
去往青橙那边时,两人之间的气氛竟更压抑一些。
当初李挽朝因为青橙死了,跑去京城想要寻求温沉的庇佑,然后最后却落得那样血淋淋的下场。
有些事情,放下了是放下了,可是忘记,是永远也忘记不掉的。
青橙这事,夹杂着他们心知肚明的隐痛。
青橙的坟自从立下过后就再也没有人打扫过了,枯草丛生,雪花压在上面竟都遮不干净,这里一片狼藉,李挽朝早就料到会是如此,从跟在身后的知霞和喜萍那里拿了从家里带来的工具,便打扫了起来。
齐扶锦也没闲着,捋起袖子跟着她一块动作。
他虽养尊处优地长大,即便是出了事的那段时间也被忠吉和喜萍守着,当是不曾做过什么杂活的,然而,现下做起这些活计来却也一点不曾含糊,四个人分工明确,除草的除草,扫雪的扫雪,没一个时辰的功夫,这周遭便干净得彻底了。
知霞热得想要摘去围领,马上被李挽朝制止住了,这样的天气,摘了领子得染上风寒的。
这里干净了之后,李挽朝摆上了贡品,而后又拿出一大沓纸钱给人烧了下去,她自顾自地给这倒霉的苦命人上了香,齐扶锦没再说话,跟着李挽朝的动作给青橙上了几炷香。
两人最后也没有在这里待多久,无声地做完了这一切后便往李家回了。
这一番下来后,到家的时候天都竟已经要黑了。
或许是李观事先和陈氏他们打过招呼的缘故,两人回来的这会,也再没同陈氏他们见过面,毕竟今非昔比,如今再见,若翻起往日旧账,那便不大是他们能消受的,为了少生事端,他们这几日怕是连门也不会再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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