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这弄了一整日,又在坟地那边做了好一会的活计,身上也都已经弄得不大干净,身上难受得厉害,李挽朝现下只想回去先净个身。
然而,平日里头洁癖甚重的齐扶锦,今日弄了这么一遭,回去的路上竟仍不疾不徐,好像身上的脏污没什么不能忍受。
李挽朝倒也不管他如何想,只是她这身上不爽利,脚步便难免快了一些起来。
两人踏着月色往归宁院的方向回,齐扶锦跟在李挽朝的身上,他步子大,很轻易地就跟住了她。
两人沉默了一路,最后齐扶锦还是在一片沉寂之中开了口,他道:“青橙她......是怎么死的。”
李挽朝听到他突然开口问话,脚步似突然顿了一下,然而片刻之间却又马上恢复了寻常。
李挽朝闷声回了他的话,“和你也脱不开关系。”
当初是他把她弄到李家来的,是他让她来膈应陈氏他们母子的。
哎,可这事能全然去怪齐扶锦吗。
不可以的。
这样也不公平的。
青橙没有活路啊,她毅然决然地走上了这一条唯一还可能有些希望的路,可最后也仍旧是向死而生。
与其去怪齐扶锦,倒不如怪她胆小怯懦,若她强硬一些,再强硬一些,她就可以亲自带着青橙离开李家了。
可是,她太胆小了。
一直到青橙死后,想着的竟然还是躲去京城去找温沉,寻求最后的庇护。
享受了躲避带来的甜头,于是想着一直躲避。
李挽朝想起了她的死状,她愧提青橙,她道:“不提了,不提了......”
说是不提,可走在路上,低着头,竟不知又怎地就湿了眼眶。
齐扶锦听到她隐约的啜泣声,知她是想起了那些伤心事。
他快步上前,同她并肩走到了一起,他说,“是我的过错,是我把她弄来了李家,却又没有给她提退路,是我自私无情,只想着自己报仇快意,没想过她的结局。”
李挽朝听他这样说,眼泪却奔得更汹涌了一些,“是我们的错。”
把错全推脱到了齐扶锦的身上,不会叫她的良心好受,只怕是内心会更叫煎熬。
认下了。
错的是他,也是她。
齐扶锦不再说话了,可心中却也会为这事生出难得的不好受。
从前的时候,他毫无心理负担地算计任何人,可没有想到,现在竟成了回旋镖打到了自己的身上。
他牵起了她的手,冰凉的大掌在此刻却带来了一种莫名的抚慰,人在情绪零落之时,总是容易被旁人趁虚而入了。
她任由他牵着。
两人往屋子里面回去,底下已经有人去烧水了,李挽朝先去了里间净身,等到出来的时候,齐扶锦坐在屋内的圈椅上,低垂着头,也不知面上是什么表情。
李挽朝今日连着头一起净了,此刻正拿着布巾擦着湿发,她站在齐扶锦的面前,对他道:“我好了,一会等里面水换好了,你进去吧。”
齐扶锦仰起头,看向她。
她的一截长发落在身前,被她握在手中擦拭,另外零星的湿发落在肩头,她站在他身前,低头望着他,许是烛火惺忪,她的面色带着说不出的柔和。
齐扶锦的视线久久挪不动,直到李挽朝伸出手在他的眼前晃了两下,“想什么呢你?”
齐扶锦回了神来,他轻咳了一声,不大自然地移开了视线。
“没什么。”
说罢,便很快往净室内去了。
齐扶锦这回在里面竟待了半个时辰的功夫,比她洗得还要细致一些。
也是,他爱干净得很,今日这么一遭,当是要把自己搓掉半层皮下来。
待齐扶锦出来的时候,李挽朝已经趴到床上睡去了。
屋子里头还燃着一盏微弱的灯,还不曾来得及熄灭,想来她今日也是累极了,没忍住便已经睡了过去。
齐扶锦身上穿着中衣,外头零散地披着一件新换上的干净的衣服。
他走到床边坐下,摸了摸李挽朝的头发,却发现只是半干。
哎,这样的天气,这样不管不顾睡倒下去,明日起来只怕是要染了风寒。
他又拿了条全干的丝绸方巾出来,将她的头发尽数拢起,细细擦拭。
李挽朝今日是真的累极了,齐扶锦那些细小的动作压根就吵不醒她。
齐扶锦一直擦着她的头发,没有生出丝毫的不耐,直到头发干得差不多了,他替她掖好了被角,才终于起了身。
即便是今夜,他也还是要回书房的。
正人君子可是不会趁人之危的。
然而,低头看着女子恬静的睡颜,齐扶锦却弯下了腰。
正人君子在夜深月落之时,悄悄留下了一个卑劣的吻。
待到第二天李挽朝再醒来的时候,已经日上三竿了。
昨日她头发擦到一半之后,实在是困得厉害,没忍住就睡了过去,
睡了这么一个长觉,浑身上下一派清爽。齐扶锦的身影已经消失不见了,昨日大概是回书房去睡下了。
算他老实。
李挽朝起了身后,没多久齐扶锦也来了。
两人在恩文府也没什么事情,该做的不该做的都差不多做了,算着时日,再过两日大概就要启程归京了。
李挽朝今日又留下了齐扶锦一人在家,她又去了一趟蓝家,毕竟回来一趟也实在不容易,能和他们多见一面是一面。
这回她是在蓝家用过晚膳才回去的,蓝寻白被蓝夫人催着出来送她归家,李挽朝实在推辞不过他们,便也只好应下,然而出了后门之后,却发现齐扶锦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等在那里了。
蓝寻白愣了一瞬,不过也没说些什么,嘱咐李挽朝他们路上小心,便也识趣地离开了。
“你怎么来了?”
李挽朝今日出门的时候齐扶锦问过她一嘴是去何处,她也没有吝啬地告诉了他答案,却没想到,竟等在了蓝家门口。
齐扶锦面不改色解释道:“我不知道他送你,怕你回家的路上不大安全,便来了。”
又在胡诌呢。
李挽朝叹了口气,只觉齐扶锦这人骨子里头确实是一点都没变。
不过现在掩藏得很厉害,叫人几乎忘记了他的强势。
真真是江山易改,本性难移。
李挽朝也不欲再在这上面同他争辩,没什么好争的,狗能改得了吃屎,那就不能是狗了。
回去坐马车归家,车帘合着,可马车外热闹的声响却不断地往里头跑,快过年了,街上便又开始闹腾了,前两日还听知霞说恩文府来了一支从南地那边过来的杂耍班,什么鼓板投壶、走索弄盘......应有尽有,两人在马车上,除了听到热闹的行人说话声外,便时不时能听得一阵阵的欢呼声,大约是那支杂耍班在外头演出。
归家的路上必经这条街,这里的热闹和昨日略显压抑的氛围形成了极鲜明的对比,李挽朝忍不住掀开了帘子往外头瞧去,整个脑袋都快掉了出去。
齐扶锦显然看出了她的想法,他忽地含笑出声,“我也想下去瞧瞧。”
李挽朝的头从窗户外缩了回来,明白了他的意思,她的眼中也染上了细细密密的笑,“今天好热闹,那就去瞧瞧吧。”
两人直接在此地下了马车,车把式将马车停去了一边等着。
昨日夜里,雪停了好一阵子,街上的彩灯辉煌灿烂,新鲜奇俏的物件在摊架上出售,有了杂耍班的加成,今年瞧着便更热闹了些。
李挽朝看到摊贩那边卖着面具,眼睛提溜转来转去,竟忽地生出了捉弄齐扶锦的意趣。
她让齐扶锦去远处帮她买两块甜糕回来,自己悄悄买了个面具,溜进了人群之中,她匿于人群之中,一开始是想捉弄齐扶锦不错,然而后来的兴趣却被不远处的杂耍班吸引了过去,她丢下了齐扶锦,往着杂耍班的方向去。
踏滚木、走索、吞刀吐火、胸口碎大石......果然是热闹得很。
方才有人吞了刀,现下又架上了绳子,看样子应当是要走索了。
李挽朝全然已经把齐扶锦抛到了脑后,可这杂耍班里头好像是出了什么状况,等了好一会,也不见有人出来,人群也开始有些躁动不耐,好一会,才终于有人出来上了走索。
李挽朝抬头一看,只见是一个身形颀长的公子,穿着身月白锦服,他的脸上带着一个银白色的半张面具,李挽朝在底下看着,一眼就认出了这人是齐扶锦。
他这人实在是太好认了一些。
遮住了上半张脸的面具在他的脸上简直聊胜于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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