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始降温之后,大队长已经找了个理由修缮牛棚,也把小隔间修整了一下。
但再怎么修,也是漏风潮湿的,老爷子一把年纪,不习惯这里的气候,定然吃不消。
昭昭思忖着提议,“明天换点草席子,挂在通风口,至少可以挡些风雨。”
谭成裕点头。
大雨已经停了,地上却泥泞,乌漆嘛黑不好走。
昭昭没有再说什么,深一脚浅一脚走着。
察觉她脚步沉重。
姜凉握着她的腕子,把人紧紧揽在怀中,半扶半抱着赶路。
来到牛棚。
挺拔的脊梁像是一场梦。
这里只剩一个骨瘦如柴、气若游丝的老人,蜷缩在木板茅草铺的小床上,等着生命一点点流失。
昭昭不忍地收回目光,心口闷堵,张嘴深吸了一口气。
注意到谭成裕垂在身侧的双手,紧紧攥握成拳,有些愕然。
她从没有见到谭同志如此失态。
连找人商量搭伙结婚,都能面不改色。
此时却脆弱得像飘忽昏沉的灯火,在寒风中不住发抖。
“有姜凉。”昭昭低声道。
谭成裕把视线从老人身上,转移到青年的背影,喉头干涩,说不出话来。
昭昭不知道要怎么安慰。
她心里也是忐忑的。
这个时间跟过来,不止是不放心张老,也做好了准备,随时去找表舅帮忙。
表舅不会让人在自己面前等死,只要知道张老的情况,就会提供外出就医证明。
可是以张老下放的身份,表舅必定要承担压力与风险。
即便黎明在即,一次的侥幸也可能发生不可想象的变故。
昭昭思绪混乱,只能揪着心,一眼不眨望着姜凉。
诊断了老人的情况,姜凉知道眼下唯一的办法是用针灸护住心脉才有活路。
他背熟了人体穴位,也知道要用什么针法可以达到效果。
但第一次实操,难免紧张,尤其这还关乎这位、几乎是改变他人生的老师。
姜凉转头,定定望着月光下朦胧看得不真切,却在梦中也忘不掉的面容。
感受到他眼中的挣扎与不安。
昭昭压下心中的摇摆,眼神坚定地弯唇笑着,软声道:“我在这里。”
不论是什么,都一起面对吧。
姜凉读懂昭昭的未尽之言,焦躁不安在这一刻被她的笑容抚平。
没有再犹豫。
回头时,眼中已没了犹豫。
目光专注、动作利索。
下针、旋捻、稍缓片刻、出针。
指腹又轻捻摸索另一处穴道,以不同的手法、震颤促进血管扩张。
拔针静待了五秒。
昏厥中的老人悠悠醒来,睁开了浑浊的眼睛。
视线对焦,看着身边的年轻人,感受到身体的变化,虚弱地扯唇笑着,眼里是认可,也是欣慰。
姜凉可顾不上含情脉脉,握着干瘦的手切脉。
片刻,心中有数了,就在挎包里找出一粒封装在蜜蜡中的药丸,托着老人的后颈,用温水送服。
直到张老的呼吸逐渐平缓。
姜凉站起身来,扫过小隔间,目光落在牛棚特意留有的通风口,又在被冰雹砸穿的屋顶上看了两眼。
脱下身上的棉袄,盖在冰凉成结的被子上。
转身面相站在门口的两人,声音不轻不重,是告诉他们,也是告诉身后的老人。
“老头子硬朗着,不需要我们了。”
昭昭睨着姜凉,也不知道当初,张老是怎么和他谈判的,让他这么久还别别扭扭的。
瞟了眼谭成裕,想象着那个画面,她抿唇笑了笑。
侧身探头,看着老爷子,“您好好休息,有了精神,让您学生做一桌好吃的。”
张老怔了一瞬,浑浊的眼睛有了些许光亮。
谭成裕没有错过老人情绪上的转变,深深望了一眼姜凉,“药多久能好?”
姜凉又看向已经倦怠地闭上眼睛的老人,低声叮嘱,“你在这里看着他,药好了我送过来。”
说完,牵起昭昭的手,指腹轻轻摩挲,十指紧扣。
离开牛棚后,他停下脚步。
“我背你?”
昭昭也不想走泥路,连忙点头,在姜凉弯腰的时候,一把扑在背上,两条手臂紧紧环着他的脖颈。
“不让白背,我给你当围脖。”
姜凉问:“天热了,怎么办?”
昭昭歪着脑袋,在他的耳廓上吧唧了两口,“这样够不够?”
“不够的就记账吧。”姜凉轻笑着。
昭昭锁着他的脖子,在耳边恶狠狠骂,“奸商。”
姜凉不反驳,两指捏起昭昭的脸颊,偏头在撅起的嘴唇上重重亲了一口,才颠了颠背上的人,让她可以搂得更紧些。
“狗子,你变了。”
她那个羞涩腼腆的少年呢?
怎么变成这样!
昭昭毫不客气地揉搓着姜凉的脸皮,还拽了拽,寻找破绽。
姜凉任由她蹂躏,末了幽幽提醒,“你惯的。”
他从不知道。
被一个人纵容,会让他如此沉溺,以至于恃宠而骄。
底气是来源于背上这个人。
他也知道,他和梨花不一样,得到的爱是有限的。
但还是越来越不满足。
也想成为她的底气,让她成为熊孩子,肆意快活。
一起沉沦。
……
天蒙蒙亮。
姜凉来到牛棚,就让谭成裕提前离开。
“外——”
张老靠在墙上,只轻轻动了动两根手指,眼睛直勾勾盯着姜凉手中的鸡丝粥。
谭成裕有些无奈。
但老人家精神好了些,也有胃口了,他也确实可以放心。
在无人在意的角落,默默离开。
姜凉知道张老没力气,就坐在床边一勺勺喂,等他吃了半饱,就放慢了动作。
“好好养身体,下个月请你喝喜酒。”
张老神情复杂地觑了他一眼,“小心眼。”
多活了半辈子,张老如何听不懂姜凉的重点在后半句。
也不知道这小子是怎么猜出外孙身份的,闷不吭声那么久,第一次点破就是来告状。
他知道外孙的算计,也气得不轻,从没用在那孩子身上的家法都用了。
只是没想到这么久了,这小子还暗戳戳记仇,真是没出息得紧!
姜凉用勺子堵住老头子的嘴,面无表情道:“你病了这一遭,把他吓得不轻,谁知道会不会又打起别的主意。”
他是介意谭成裕把小心思放在昭昭身上。
但也担心他再次明码标价婚姻,与林家人结亲,求林勇庇护张老头。
真要有人不长眼被哄走了,林家免不了麻烦,还要连累昭昭烦心。
张老听明白他的意思,心里不是滋味。
“他原本不该来这里的。”
出事之后,他已经和子女登报断亲。
一张纸,不会影响亲人之间的感情,他做这事的时候很果决。
本以为这辈子就这样了。
一个人在这方天地,与孩子们死生不相见。
万万没想到,安平大队突然有了知青名额,而他这个最小的外孙会放弃大好前程,毅然决然报名下乡。
张老正在伤感,嘴里又被喂进一勺粥。
他砸巴砸巴,一时有些分心,也忘了想到哪儿了。
……
老头子喝了药,又被扶着躺下。
姜凉则用积攒的干草修补牛棚屋顶,加固了两层以后,就把家里带来的草席挂在通风口上,还做了拉绳。
牛棚要是有人来,也可以快速收起席子。
林勇和林阿公过来的时候,看他已经把活都做完,还有些意外。
自从姜凉落水,喂猪喂牛的活,已经转给林阿公的儿媳来干了。
“姜小子有心,还惦记老黄牛。”林阿公表现得很感动。
林勇淡淡扫了眼林阿公,背手走到小隔间,掀开通风口上的草席,看到面色憔悴的张老,皱起了眉。
姜凉走过来,低声说:“病得厉害,需要避风。”
林勇知道姜凉跟着张老偷偷学医,照顾老师也是应该的,便暗示道:“需要什么,就来家里说。”
姜凉点头。
本就是来修牛棚的,活儿都被外甥女婿干完了,林勇背着手走了,留下还在跟姜凉使眼色的林阿公。
姜凉笑了笑,心说。
有他这个学生,还用得上孙子?
第136章 第 136 章
◎没有濒死相。◎
张老的年纪大了,一场大病,躺了十多天才勉强可以下床,但到底还是亏空了身体。
即便用了许多滋补的药膳,老人还是肉眼可见地消瘦。
大家看在眼里。
知道在牛棚这样的环境下,即便熬过这个冬天,也会落下病根影响寿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