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张老身体稳定了些许,谭成裕又一次深夜来到姜家,把外公托付给他,带着大队部开具的探亲证明出了远门。
在介绍信到期前,才风尘仆仆赶回来,带回张齐民老先生的平反证明。
跟着来的还有两个人,一个是西药厂研发科的范雯科长,一个是京市医院的副院长董成昀。
他们都是张老的学生,特意赶来陪同病中的老师回京。
但谭成裕对他们的态度很冷淡,只简单介绍了身份,就留下他们在牛棚照顾老人,自己则带着证明到大队部和公社办理返城手续。
牛棚张老头平反的消息传遍大队。
所有人都在议论,还有跑到牛棚围观的。
但这一次,看着脏兮兮的张老头身边跟着两个体面的学生,没有人敢靠近牛棚。
只在外面小声讨论。
“怎么平反了?”
“不是臭老九吗?”
“回去能给咱们发牛吗?”
“该说不说,他养牛还是有一手的。”
牛棚里的张老并不在意这些目光,神色如常地指挥学生整理手稿。
“对对、墙角那一摞也拿过来。”
他眯着眼睛看清范雯手中的稿子,连忙又吩咐,“这是给你们小师弟的,不要混了。”
“小师弟?”董成昀神色莫名。
范雯也停下动作,看向坐在木板床上佝偻着身体的小老头,心里酸涩,但面上还是故作轻松,淡笑道:“您说的是姜凉吧?”
“对,他是个好苗子吧!”张老还有些得意。
董成昀却皱起了眉。
老师是被他们同门师弟举报下放的。
同为学生,他和范雯都一样,既是羞愧、也是惭愧。
什么也做不了,只能眼睁睁看着老师落难,直到一个小辈撬动最后一个关节,才敢站出来。
他本以为,老师已经伤透心了,不会再收学生的。
董成昀看着老人亲自整理要留给小师弟的手稿,转头觑向范雯。
范雯知道他的顾虑,开口道:“我第一次见小师弟是在西药厂,他是来谈收购,药材炮制的手法很熟悉,我就跟他多聊了一些。”
“啊、对,不是聊,是书面交流。”
董成昀又多了几分不解。
“小师弟不能说话。”范雯解答他的疑惑。
董成昀嘴唇翕动。
可以让老师和范雯同时认可,肯定有他的过人之处,所以即便再惊讶,董成昀也没有提出质疑。
张老却反驳,“他已经恢复了。”
“不愧是老师!”范雯崇拜地望着张老。
张老没有接茬的意思,范雯就继续介绍起小师弟来。
“通过交流,我在小师弟身上发现了老师的影子。”
“之后借着来视察的名义,来了安平大队。”
范雯突然愧疚地低下头,“我在村民口中听说了牛棚里的张老头,确认老师就在这里,但我找不到机会过来见您,也不敢透露与您的关系。”
董成昀也不敢再直视老师的眼睛。
张老知道学生的心结,要说不介意肯定是假的。
被学生背刺疏远,也是一根针,让他反反复复经历震惊、愤怒、自我怀疑、以及痛苦。
他确实是失望的。
当初也没有想过要认下姜凉,只是本着互相利用、为彼此都找出一条活路的念头,两人才被迫上了同一条贼船。
充满算计的开始,让他们都心存戒备。
以至于日久见人心,也没有点破两人之间的隔阂。
要不是那一夜,小丫头的一声“老师”,他们到现在还只是有实无名的师生关系。
“砰、砰。”
张老用废稿分别在两个学生头上敲了一下,粗声粗气道:“走什么神?不许偷懒。”
范雯董成昀愣愣地抬起头,老师久违的训斥,却让他们空洞了两年的心,重新有了重量。
两人眼圈泛红,如同十多年前,听着训话,动作利索地忙前忙后。
……
收拾好行李,张老就在外孙的搀扶下,来姜家吃饯行饭。
在绝对的威严下,老人家成功抢到两块红烧肉。
“还是你们小师弟好。”张老砸巴着嘴回味。
姜凉把鸡丝粥放在他面前,语气淡淡,“夸出花也没用。”
张老:“……”
张老没好气地瞪他一眼。
难得见到老师吃瘪,董成昀稀奇得很。
在来之前,他又追问了不少小师弟的情况,知道这一老一小如何报团取暖,也知道姜凉做的许多事,等到亲眼看到人,心里算是放心了。
这是个有心、也有才的孩子。
不是那个心高气傲的叛徒。
当然,他也不会再让老师被人背叛了,谁也不行。
“今天的不一样,料很多哦。”昭昭也给两小只都盛了一碗,小声提醒气鼓鼓的老人家。
梨花嗷呜一大口,摇头晃脑着,“爷爷,好次欧。”
姜暖眨眨眼睛,把小脸埋进碗里。
两个小孩子吃得香,张老也端起鸡丝粥,看一眼,尝了一口,顿时忘记红烧肉,吃得美滋滋。
一顿饭宾主尽欢。
张老喝过甜茶,当即在收拾好的堂屋中坐诊,三个学生都默默站在他的身后。
先给两小只切脉,分别留下温补身体的药方。
又让姜凉坐下,让两个学生诊断。
师生几人轮流发表意见,最后都得到张老的一顿训。
把学生们都训得抬不起头,张老才勉强放过他们。
“昭丫头,你也来。”
昭昭搂着两小只正看得津津有味,突然被点名,人还有点懵,想到老人家恐怖如斯的能力,打起退堂鼓。
“我就不用了,我挺好的。”
“过来看看。”张老没有放过她。
第一次给这丫头诊脉的时候,他就发现了奇异的地方。
她的脉还遗留着元气耗竭、阴阳离决危象,但面上却没有濒死相。
当时是夜里,他不好妄下定论,交代了白天再来。
然后、张老经历了人生第一次,主动约诊却被爽约。
几次推诿,小丫头又实在活泼有劲,他也就没有再勉强探究。
眼下。
他要走,离开之前必须给小徒弟的未来媳妇再诊一次。
张老看向姜凉,眼神里是坚持。
“她很健康。”姜凉悄悄切过脉,知道现在的她很好,但还是走到昭昭面前,目光温柔,带着鼓励。
梨花和姜暖也仰起小脸,用清澈的眼睛望着她。
被鼓励到的昭昭,只能提心吊胆坐到那个万众瞩目的座位上。
“不要紧张。”姜凉带着两小只挨在她身边,轻声安抚。
昭昭欲言又止,还是害怕老中医的通天本事。
张老接过姜凉递来的手绢,盖在手腕上,垂眸沉息,片刻眉头微微拧起,又换了一边手,结合面诊。
收回手,瞥了眼她身边的三尊大护法,笑着点头,“确实健康。”
健康到让他惊奇。
也许,是他老眼昏花,诊错脉象了。
张老压下心中的惊疑,选择当个糊涂的老家翁。
昭昭瞟了一眼老人家,见他面色如常,悄悄松了口气。
严肃的时候过去。
众人又坐回椅子上闲聊。
“我听老师说过了,这次多亏你在。”范雯赞许地看着姜凉。
董成昀想到老师在这个偏远的小村子病危,依然心惊肉跳。
好在有小师弟,否则以当时的凶险,老师是熬不过这个冬夜的。
“小师弟对未来有什么打算?要不要来京市?”董成昀问。
范雯知道这位师兄这么问,就代表心里已经有了成算,可以给姜凉最好的安排。
姜凉摇头,正要开口拒绝的时候,张老突然插话。
“他在大队里搞中药种植,才起了个头,还走不开。”张老瞥了眼这位副院长学生,语气中带上了丁点不满,“再说了,我还在呢,用得着你操心?”
“是我的错,您别生气。”董成昀老实认错。
张老轻哼了一声,看向姜凉。
“国家建设是需要人才的,高考恢复只是时间问题,依我看,也就是这一两年的事。”
他的平反,首要是他的问题不算太大,每个月大队上报的反馈中有正向的肯定,又实在病得厉害。外孙调用了很多关系,求到大领导面前,才撕开了一个口子。
但平反证明后面,还附上了京市医院的挂职文书。
上面明明知道他在病中,还让他挂职在医院里,也是侧面反映出了人才缺失的问题。
由此张老感受到了暗流之下的光明,属于这些年轻人的光明。
昭昭意外地瞅着面前的老人。
家有一老如有一宝,诚不欺我。
老人家在牛棚两年,与外界隔绝,却能准确地分析出高考恢复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