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昭几人面面相觑。
笑着回答:“年后。”
知青收到录取通知书,就可以办理回城手续,赶在年前回家,还可以与家人多团聚半个月。
但他们都不约而同选择在这里过完最后一个年,见证安平大队的日落灯起。
这件事他们共同等待了两年半,都不愿错过。
不是立刻,而是年后。
林勇感到欣慰,又莫名孤独,还有一丝茫然。
药田和茶山一直都是小两口和知青们在打头阵,现在规模上来了,一切都在向好发展,他们却都要离开了。
粗糙的手掌抚过他们交上来的移交清单,这时他才发现,移交清单只有两页,剩下厚厚一沓都是几个年轻人写的计划书。
突然想到两年前,他在田埂上问的那个问题。
——怎样才让大家都有喝不完的甜茶?
安平大队依旧没有种植甘蔗,没有产糖,茶山也要明年才能采收。但社员在冲泡苦涩的野茶时,已经有了加满一勺白糖的底气。
他们做到了。
林勇心中涌现出难以言喻的自豪与骄傲,一个个扫过面前的小年轻,末了重重在桌上一拍,他那个破破烂烂的搪瓷缸被震得一颤。
属于大队长的爽利劲儿又回来了。
“咱们好好操办这个丰收年,给你们践行!”
大队长说大办就是大办。
年三十晒谷场杀头猪办席,热热闹闹一天,大家伙儿才各自拎着碗筷,扛着板凳,红着眼眶归家。
除夕守夜。
“准备好了吗?”姜凉站在灯绳前,笑着问。
三个女同志坐在堂屋饭桌上,一齐点头。
“咔哒。”
白炽灯忽闪了两下,照亮堂屋。
“哇!!!”
昭昭配合两小只惊呼出声。
梨花和姜暖仰起小脸,定定望着悬在头顶的灯泡。
“眼睛不难受啊?”昭昭好笑地捂住两人的眼睛。
姜暖眨巴着睫毛,老实回答:“眼睛会模糊呢。”
“嘿嘿。”梨花只顾憨笑着,也不挣脱,在昭昭的掌心依恋地蹭了蹭。
也不是第一次见到电灯,怎么还稀罕成这样?
昭昭有些无奈,用手掌的温度给两小只敷眼睛。
姜凉坐到媳妇身边,看着被捂着眼睛,还在傻兮兮笑着的小家伙。
他其实是理解两小只的。
外面见到的,都是别人的。
只有这里,一家人在一起的地方,才是他们的家。
家里添置的任何一样东西,都有不一样的意义。
姜凉定定望着眸中含笑的媳妇,也扬起了唇角。
瞥见男人瞅着她傻乐,昭昭歪着脑袋揶揄,“就这么高兴?”
“你说呢?”姜凉想到接下来,要与媳妇两地分居,笑容里多了一丝辛酸。
昭昭一看到姜凉这样,就知道他在委屈什么。
在淡色的唇瓣上,亲了一下。
还想再好好安慰这个男人两句,掌心传来了痒意,知道小家伙都缓过来,正在竖着耳朵偷听。对姜凉眨了眨左眼,露出个“你小子等着”的眼神,就松开手。
两小只适应了光线,都下意识瞥了一眼哥哥。
没看出什么来,梨花就放弃了,摇晃着小脑袋,喜滋滋问:“待会儿我们可以看连环画吗?”
“就看一会儿,好不好呀?”姜暖也期待地瞅着嫂嫂。
两小只想要晚上在家里看连环画,昭昭也不阻止,只规定时间。
“你们自己计时,最多半小时。”
现在的灯泡散发的是橙黄色的暖光,可以照明,但亮度和范围有限,没有后世的日光灯那样亮堂,看久了会伤眼。
两小只的眼睛生得漂亮,戴眼镜就可惜了。
“好哩,绝对不超过半小时!”梨花立刻保证。
这个时间对梨花和姜暖来说,已经足够惊喜啦。
她们又偷瞄了一眼哥哥。
昭昭/嫂嫂可比哥哥大方哩。
已经拒绝过这个要求的姜凉,微笑回视。
两小只立即像小鹌鹑,缩着脖子一秒装乖,但乌润的眼睛还在滴溜溜转着,像两只假装鹌鹑的小狐狸。
不。
姜凉看向媳妇同样乌黑明亮的眼睛。
是三只。
还都是他家的。
姜凉想笑,但随之记起接下来的求学路,就满心惆怅。
和媳妇两地分居是一个大麻烦,随之而来的就是两小只的抚养问题。
在姜凉和昭昭之间,小家伙们含泪选择了昭昭。
姜凉那叫一个羡慕嫉妒恨啊。
羡慕两小只泪眼还没掉,就被香香软软的媳妇搂进怀中,而他委屈半天,只能排在最后,等两个小崽子高兴了,才有空安慰他。
被媳妇安抚过,那股委屈劲过了,姜凉又开始心疼。
心疼媳妇一个人,要带两个娃。
昭昭托着腮,发现姜凉的眼神变来变去,连忙目光涣散眼神失焦,移开了视线,装作没瞧见。
自从填写志愿开始。
这男人就这样多愁善感,完全没有往日的沉稳,所有的情绪都外露出来,让人一眼就能看个分明。
吃准了她会心软一样。
一个落寞的眼神,就要哄。
哄哄也没什么,但男人一纵容就贪心,要的越来越多,她实在招架不住。
趁着两小只在挑选连环画,姜凉勾住了昭昭的手指,极轻地晃了晃。
像撒娇,也像勾引。
昭昭:“……”
“嗯?怎么了?”昭昭眨巴着清澈的眼眸,装傻到底。
“我——”
姜凉才张口,就被外表酥脆、内陷软糯的南瓜饼堵住嘴。
“这个好吃,你试试啊。”昭昭竖起两根油乎乎的手指头,凑近他瞧了瞧,心疼地端起了盘子,边说边投喂,“你最近瘦了不少啊,得多补补,来来来,再吃点山核桃。”
媳妇亲自喂到嘴边,姜凉能怎么办?
只能欣然接受,加倍回报。
两小时睡着以后。
姜凉已经好好补了一顿,就迫不及待拉着昭昭展现她的投喂成果。
……
这一夜。
安平大队亮起了点点灯火,虽不及星月夺目,却照亮了这片寂寥亿万年的土地。
女君庙也久违地燃起一豆烛火。
直到烛光渐弱,陈素清转头望着神台上的女君神像,微微屈膝一礼,阖上书册离开。
清风拂来。
一片扶桑花瓣,从万云山顶落下,盘旋飞转,穿越万家灯火,无边荒野之中,落于女君指尖,清雅幽香久久不散。
……
年后,就是离别。
这是一个温暖的春日。
落锁声响起,林阿公的竹条划破空气,老黄牛缓缓前行。
速度不快,却仍是一步一步,缓慢又坚定地带着车上的人们驶向远方。
社员们自发前来送行。
百来号人聚集在晒谷场上,沉默地目送年轻人去到一个,他们无法想象的地方,开始新的生活。
牛车摇摇晃晃,驶离安平大队。
远远的,昭昭见到方金凤拉着两个儿子,神情恍惚地走在山路上。
陈闻被处刑以后,他们似乎知道了畏惧,没有了肆意操控梨花人生时的傲慢。
昭昭看向因与小伙伴离别而耷拉着脑袋,没有注意到母子三人,或是注意到了却不在意他们的梨花。
又想起前些时候。
她们在县城遇到陈爱红,听说李朝燕给周建民生了个儿子,在家里吵着要工作,还真让她弄来纺织厂的正式岗位,一跃成为工人。
梨花听着舅妈嘴巴叭叭个不停,只紧张地看向昭昭。
见到昭昭兴致缺缺,也顾不上和李美琳说话,就急匆匆拉着昭昭离开。
思及此。
昭昭又看了一眼同样兴致缺缺,对方金凤母子没有兴趣的小家伙,揉了揉松垮的小辫。
她们相视而笑。
牛车途径三人。
没有再回头。
第168章 第 168 章
◎昭昭心如铁石◎
谷城汽车站。
之后的路,来自安平大队的青年们便要各奔东西。
大家都或是相拥,或是约定,做着最后道别。
“表哥表嫂,你们赶时间就快走吧。”昭昭催促道。
夫妻俩虽都在谷城上学,但学校一南一北,距离远。
表嫂的入学报道宿舍安顿,表哥自然要陪着,两边的手续跑下来,一天时间还是很紧张的。
“你路上要小心,跟紧点妹夫啊。”陈美凤面色发白,紧拉着同样考上师范中专班的宋文瑜,挨在丈夫身边,生怕这人来人往,被挤散了。
“好,我们有空多写信。”昭昭笑着应下,当真牵紧两小只靠在姜凉身侧。
陈美凤看着,心里踏实了不少。
哪怕所有人都说表妹是铁姑娘,一手能掀翻五个人贩子,但在陈美凤心中,表妹还是个漂漂亮亮的小姑娘,出门在外可不能大意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