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俊青带过来个消息：
甜菜价格倒挂的事情，中央已经研究好。除了会给糖厂方面补贴，销售端也会进行相应的调价。
糖这东西，牵一发而动全身，它不光能用来食用，还能应用于工业。
若是销售端提了价，对民生和工业的影响，需精准测算，故而才拖到这么晚。
但也不算晚，9月份甜菜并未大规模起收。这会儿调价，恰如其分。
孙禾一声叹息。
她想到了吴方，若是吴方能沉得住气，等到这个消息，也不会折腾出这么多事情了。
气氛沉重了些，便赶紧换了话题。
孙禾打趣道：“徐同志，这都回来家乡了，个人问题，就没想着多考虑考虑？”
第103章 .俊青你糊涂啊！
徐俊青一听这话，乐呵呵回道：“我呀，打算年内就把婚事儿定了。所里前辈给介绍着呢，可还没有实际处一处，这不得好好相看相看嘛。”
他这话说得敞亮，几个人便没了顾忌，七嘴八舌地打听他对另一半的要求。
“要说要求嘛，我就盼着能找个好看的姑娘。要顾家，孝顺长辈，最好有文化，脑子灵光，这样才能教养好子女。身段必须高挑，矮倭瓜我可瞧不上！还得爱干净，做饭好吃，心灵手巧……凡事儿都要支持我，以我为先……”
徐俊青这人在别的方面都挺正常，只是一说起异性，就显得格外怪异。
孙禾越听越不耐烦，只觉得一阵腻味。
“那就等着吃你的喜糖。”一句话，便结束了这一茬。
新起的话题还是围绕着徐俊青。
糖果厂的函写得不明确，孙禾实在好奇这回抽检都要检查些什么。眼下也没外人，便开口问道：“糖果厂专门雇你这位大专家来我们这儿，这要抽检的项目不少吧？”
徐俊青点点头：“这次任务确实不轻。大肥兔糖果厂今年产的奶糖基本都要走出口，若是销到国外去，所有指标都得符合人家国家的要求，包括原料标准，都比咱这儿严格得多。”
“甜菜方面，我们首先要测的是含糖量。这是为了保一个下限，保证经济效益。但我们重点检测的，主要还是农药残留、重金属这些指标，一点儿含糊不得。”
徐俊青告诉他们，出口到国外的奶糖，不仅要标明所有原材料，还必须提供全部原材料的质量检测报告，差一丁点，都会耽误大事。
而孙禾还记得，她在国营百货大楼见过大肥兔糖果厂的外包装，上面连配料表都没有。
在徐俊青的介绍下，孙禾了解到，这地里的甜菜要走向国际市场，不光要“甜”，还需要经过许多道严苛的考验——
首先是农药。
往年，供销社普遍供应六六六、滴滴涕，这两种农药成本低、药效久。但坏就坏在它药效久上，据说，这种农药残留期极长，地里用过一次，隔一年再检测，还是会有残留。在这一项上，出口标准卡得很死。
“我们今年换了农药，用上了更贵、更安全的，六六六、滴滴涕都不用了。”孙禾像是对徐俊青说，又像是在安抚紧张的自己。
徐俊青却没说出让她放松的话：“就怕有累积效应。就算今年没喷，前几年的残留也可能导致整体超标。西方制定的出口标准，比国内标准严厉好几倍，如果超过最大残留量，指定是直接淘汰。”
这话一说，饭桌上的气氛冷了一半。
“那重金属又是什么？”
若说农药这东西，天天打交道，多少知道些。那重金属这项指标，就全然是陌生的了。
徐俊青便夹起一片萝卜给她解释：“甜菜跟萝卜一样，咱们人要用的，是它的块根。甜菜的根扎在土里头，不光会吸收好的养分，也会吸收可溶性重金属的离子，比如铅、汞……”
甜菜耐盐碱、耐贫瘠，在重金属污染的地区依然能够常态生长。只是，这样一来，就会造成重金属堆积在甜菜根部，人要是吃了，就会中毒。
徐俊青说到忘情处，各种专业名词往外蹦，孙禾大差不差听个大概。一桌子人里，只有温平安跟得上他的思路。
“我们村附近没有工厂，也没有矿产，没有这些工业污染。”温平安道。t?
徐俊青摇摇头：“就算没有工业区，还有你们自己施的肥料呢。如果用的一些工业副产的劣质磷肥，里头的重金属含量远超农业标准，甜菜根系持续吸收，就会把这些重金属带到自己身体里。这里头，门道多着呢！”
徐俊青又把他们此行的计划告诉了孙禾。
他们要在这里停留三天，采土样、水样、肥样，还要抽样检测春播、夏播的甜菜。三天里，他们要在梨花村做完最基础的检测，之后还要把样品带回省城的实验室，做更精密的检测。
其中流程，比孙禾所想要复杂许多，是个长线的活计。
心里虽然清楚科学本就复杂，但听徐俊青说了这么多，孙禾这心更是往下沉。
晚上跟温平安躺在炕头上，孙禾蜷在他怀里，把自己的烦恼一股脑倒出来。
“平安哥，我一直觉得咱村的甜菜顶顶好，伺候得最是精心。可听徐俊青这么一说，我现在也没了主意。你说，咱村的甜菜会不会……”
“小禾，你对咱村的甜菜没信心？”温平安问。
“我……我有，我当然有！再不会有比咱们对甜菜更用心的地方了。”孙禾眨巴着那双杏眼，“可我担心……”
“小禾，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咱们已经尽了人事，现在无论结果如何，我们已经不能再改变什么，就静候佳音吧。”温平安眼底盛着几分暖意，让孙禾的心莫名安定不少。
“小禾，你不是劝过我吗——咱这会儿就开始愁，还要愁好些天呢！不如咱乐乐呵呵的，就算结果不好，咱这几天落个舒心，这多值当？”
孙禾一想也是，干脆不去计较。
借着彼此的体温，一夜好梦。
第二天一大早，徐俊青就带着小李下了地。
春播甜菜这边，由郑大爷带着徐俊青去地里取样。
夏播那批甜菜，则由虎子带着他们一起去。
出发前，孙禾看着小李背起那个鼓鼓囊囊的背包，她特意凑到近前提了一把，约摸有个十来斤，孙禾不禁皱眉：“这东西这么重，你们又要下地又要上山，用不用找人帮你们拿着？”
梨花村的甜菜，除了大田里的春播甜菜，还有山上和小阳村的几十亩夏播试验田。各个地方位置不同，光照、土壤、灌溉、施肥情况不同，播种时间有差异，都需要专门取样。算算路程，实在不算轻松。
“不成，里头都是我们的实验器具，一般人不能碰的。”小李道，“禾姐，你放心吧！我背得动。”
昨晚已被温平安说服。
孙禾想着，即便自己跟着，也不会改变科学的结果，索性去忙自己的事儿，眼不见心不烦。
她便倒了别，自己去整理小仓房。
与徐俊青他们，约定晚上再见。
涉及到专业上的事儿，徐俊青一下子就像变了个人，从早上出门开始，整个人十分严肃。
他带着小李先是去了大田，一边问郑大爷问题，一边蹲下身，用特制的小铲子刨开根部的土，避开石块儿，取了根系附近的土壤。又让郑大爷搭手，掰了几块甜菜根，分别装进了不同的瓶瓶罐罐，贴上了标签。
等上山去到夏播甜菜的区域，他们便更仔细了，还当着虎子的面拿出试纸、滴管等器具，当场进行了测试。
梨花村面积不算小，种的甜菜数量又比较多。两个人为了取到更丰富的样品，一直忙到日落西山，才往孙禾家赶。
到了家，徐俊青跟小李顾不上歇。他们点上一盏煤油灯，在炕上铺开了器械。
孙禾进屋送晚饭时，只看见一大片花花绿绿的试纸，还有一些形状怪异的玻璃瓶。
徐俊青手里拿着孙禾不知道的实验器材，一边检测，一边把数值报给小李。
小李则把带回来的样品、试纸一字排开，挨个贴上序号，最后按照徐俊青的嘱咐，照着序号往本子上填着内容。
晚上九点多，孙禾第二次敲门送热水。
一进屋，就见徐俊青一脸铁青，对着一张试纸紧皱眉头。
孙禾心里咯噔一下，没来得及斟酌字句，问题便脱口而出：“这结果，是不是不好？”
徐俊青抬起头，累了一天，他的脸上只剩疲惫。
他语气平稳，却用上一副公事公办的口气：“孙禾同志，按照规定，检测结果不能提前告诉你们。所有结果，都得等实验室的详细报告出来，由大肥兔糖果厂正式发函通知你们。”
这一夜，孙禾心中的不安更甚，心头总是莫名其妙涌上一股不好的预感。
第104章 .意外
第二天一早，徐俊青让孙禾找来了前一天为他带路的虎子。
他、小李、虎子一起重新到夏播的那批甜菜地里重新采样，把几个存疑的数据再核实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