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李又背着一堆瓶瓶罐罐跟在他身后。
虎子一听“有数据存疑”,心里也是一惊。他颠颠跟在徐俊青后头,急切道:“专家同志,是不是夏播的甜菜出啥问题了?”
徐俊青头也没抬,只让虎子带路,又爬了老龙山,重新到山上新开的甜菜地,山脚、山腰、山顶各采了新的样品。之后,还要到小阳村的那几亩试验田里重新采样。
离山顶越来越近,徐俊青的眉头越皱越深。
这一路上,虎子反反复复问了许多问题,他心里实在着急。
急切地想要撬开两个人的嘴巴,得到个准确的答案。
可徐俊青倒像是被灌了哑药,一个字也不说。他不说话,边上的小李也不敢乱回答。
这批山上的夏播甜菜,从撒种、浇水、施肥到如今眼看要收获,全是虎子亲力亲为。一年的心血搁在里面,他真怕最后关头出什么岔子。可这两人哑巴一样,虎子这心里头只能火急火燎干着急。
终于到了山顶,虎子心里的火再也藏不住,他急得拔高嗓门道:“专家同志,真出了啥问题,您就告诉咱。我这甜菜照顾得精细,现在长得也壮实,它不能有啥问题啊!”
“检测结果,不可能提前透露给你!”面对孙禾,徐俊青尚且是公事公办的态度。可面对心急如焚的虎子,徐俊青的“公事公办”,显得分外不近人情。
昨天带徐俊青和小李上山,孙禾特意交代,徐俊青不光是专家,也是她的朋友。虎子听孙禾这么说,心里拿他当自己人,一直尽心尽力在旁帮忙,忙得连饭都顾不上。可徐俊青的态度,哪里像是拿他当朋友。
一路上的沉默,现下等到了徐俊青开口,他却还是副硬邦邦的样子,虎子心里面的火噌地往外冒:“你这人咋这么别扭?你是孙禾的朋友,那便是我的朋友,有啥事儿咱们不能敞开了说?”
徐俊青只觉着一阵心烦,却依旧没有搭理虎子,专心致志把土样装进了玻璃试管。
虎子急红了眼,伸手就要往徐俊青胳膊上推一把。
力道并不大,可旁边的小李眼瞅这个壮实的庄稼汉就要欺负自己的老师,连忙上前一步,挡在许俊青身前。
甜菜垄上不平整,小李的脚慌乱之中在田埂上绊了一下,一个没站稳,重重摔在地上。
他背上的包袱刚为了取样解开了绳扣,这会儿随着他摔倒的力道,瓶瓶罐罐一股脑撒了出去。
那些精心分装的土样、水样、肥样、甜菜样本,一时之间混在了一起,眨眼间就辨不出谁是谁了。
一旁的徐俊青刚刚正蹲着身子取样,小李摔倒时,他才大致注意到虎子的动作,又眼看刚刚辛苦采集的样品全部报废,徐俊青猛地站起身来,冲着虎子厉声喝道:“你他娘的到底要干嘛!”
“我……”虎子没想到事情会这样,他赶紧伸手把小李扶起来,道:“我不是故意的……”
小李本想实话实说是自己没站稳,可他一看地上器材坏了不少,样品都废了,压根不敢再把责任往自己身上揽,又瞅见徐俊青这么生气,更是一句话都不敢多说。
“我帮着你们重新弄,成了成?”虎子知道事情因自己而起,连忙提出补救办法。
“帮我们?你只会越帮越乱!你知不知道,我们这些器材都是无菌的,现在全都污染了,全都没法用了,全废了!你一个庄稼汉,你懂个屁?”徐俊青抓住虎子的衣领,眼神也发狠起来。
他对工作最是虔诚,如今一地狼藉,心血白费,他沉下脸,捡起铲子,撂下一句:“你就等着赔钱写检查吧!”便拉着小李要山下。
徐俊青话说得难听,虎子心里也不好受。
这事儿全然是意外,但徐俊青已听不进去他的解释。他把带来的包往肩上一甩,扭头就离开了山顶这亩甜菜地。
小李在后台,赶紧把还能用的器材拾掇好,收进包里。不知所措地看看徐俊青,又看看虎子,眼瞅徐俊青要走远,只能一步三回头地跟着老师走了。
虎子留在原地喘着粗气,胸口也起伏得厉害。
此刻,他心t?里又急又悔。
他刚刚就不该发那通无名火——小禾交给他的任务办砸了!
他是不是……又给小禾惹了新的麻烦?
到了下午,这事儿才传到孙禾耳朵里。
彼时,她正筹划给两广的梁生写信,两人已约定了长期供货的事宜,双方都签了合同。只是,目前在预付款比例上还没有达成一致。
温平安找到她,告诉她虎子和徐俊青吵起来时,孙禾这心里头也是一咯噔。
她急急忙忙回到家一看,东厢房的徐俊青脸色铁青,院子里的虎子那脸色也不好看。
孙禾心下清楚,这恐怕不是寻常矛盾。
就算徐俊青是客人,孙禾还是出了东厢房,先去了院子,想先听听虎子怎么讲。
徐俊青也不是瞎子,他对孙禾本就有过心思,此刻看孙禾选择第一时间询问虎子事情经过,而不是先听听自己怎么说,便冷笑一声,心里吃味——他们才是自己人,他不过是个“外人”。
孙禾把虎子拉到一旁,轻声问道:“咋回事?”
虎子是不会骗她的,详详细细把事情的经过向她描述了一遍。
“这事,我真不是故意的!”虎子低声嘟囔,“我就是怕这批甜菜出问题,咱们的心血白费,所以我才有些急了……”
虎子耷拉着脑袋,声音低了半截:“小禾,我是不是又给你惹麻烦了?这事儿是我犯的,我肯定会负责任。该赔多少就赔多少,要写检查……我也写。”
“就算要赔,也不能让你赔。这事儿是我揽下,又安排在你头上,哪能让你受苦受累大半年,还要自己出钱。”孙禾拍了拍虎子的肩膀,没再多说。
虎子的脾气,她最懂,虽说容易急躁,但绝没有故意使坏的心肠。
搞清楚事情原委,孙禾明了,责任不能让虎子一个人背。眼下出了这情况,重要的是如何补救。
她赶忙重新回到东厢房去找徐俊青。
此时,徐俊青正蹲在地上,把那些被污染的样品和器材扒拉出来。
见进来的是她,徐俊青抬起的头又飞速低了下去:“你看看,被你们这庄稼汉一闹,全混在一起,一整天白忙活了!”
孙禾没吭声,蹲下身来平视着他,到底还是没敢伸手碰他那些仪器。
孙禾低声道:“是我们不对,这些还能重新来过吗?这次我保证不会再出什么乱子。”
徐俊青猛地站起身来,语气更冲:“我可不敢让你们再陪着,你们的人只会添乱!”
孙禾的手指紧了紧,不由地攥成了拳头,却还是耐着性子道:“是我们的错,你说要怎么补偿,我们都认。”
徐俊青一听这话,噼里啪啦地提起了要求:“第一,我们的器材有损失,你们必须照价赔付;第二,你们得写一份书面检讨,说明这起事故的责任全是你们的,我得给所里交代;第三,往后采样,不准再有你们的人靠近了!”
孙禾没有半分犹豫,点头应了下来:“行,都依你。”
徐俊青只觉得一拳打在棉花上,心里的火气非但没消,反而越积越旺。
自打搞科研以来,他还没出过这么大的乱子,心里憋屈得要命。
偏偏进来道歉的,还不是闯祸的虎子,而是孙禾。徐俊青更恼了——明摆着,这是始作俑者龟缩在了后头,把女同志推出来,逼着自己看在女同志的面子上,大事化小。
这么一想,他连对孙禾的态度都没有半分和缓,脸上再没了好脸色。
第三天、第四天,徐俊青重新补采样品。
这次,孙禾没敢再安排人跟着,只大致给指点了种植范围,便让他们单独行动。
这些天,给他们供应的三餐照常是温平安做。
只是,这饭桌上分外压抑,徐俊青连一句话都没再多说。
“咱村的甜菜是不是……”
“等通知!”
孙禾心里的不安越积越多。她知道徐俊青并非故意拿捏人,他们有他们的规矩。可他冷冰冰的语气和态度,还是让孙禾极不舒服。
徐俊青要的那份检讨,为了说清楚事情经过,最终是由温平安执笔的,而虎子则摁了手印。
剩下的几天,孙禾偶尔也向东厢房送饭送水,每次都能看见徐俊青和小李在写写画画些什么,亦或是激烈讨论些什么。
可是每当她走近,小李便要捂着稿子,两人说话的声音也立刻停了。
到了回省城的日子,来时的欢声笑语荡然无存。
小李的背包更沉了。他们要把这几天采集的样品送回省城的实验室,做更加精细的检测。
孙禾送人到县里的长途汽车站,临了,她忍不住多嘴问了一句:“最后的结果,什么时候才能出?”
徐俊青听孙禾还是只关心这检测的结果,眼神复杂,他慢悠悠道:“我们出报告的时间,在一周之内。但糖果厂什么时候通知你们,我也不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