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即,徐俊青又绷起一张脸:“不过,别忘了给我们的赔偿。等核算完损失,账单会给你们寄过来的!”
他这话一出,孙禾自知理亏,也不敢再多说些什么。
车轮滚滚,长途汽车驶出站台。孙禾呆立在原地,心已经凉了半截。
——这次比选,怕是要黄了。
从第一天起,徐俊青那态度就不对劲。孙禾心里便隐隐感到不对头。
是农药超标了?还是重金属那关没过?
眼下并非无路可退,可孙禾一向对村里的甜菜地信心十足。如今,这份信心却因为一次科学的检测,被迫打上一个问号,她受到的打击,着实不小。
她曾经设想过一切,却从没过梨花村的甜菜品质会不过关。
难道这出口的标准,如此高不可攀、难以逾越?
孙禾心神不宁的功夫,徐俊青赶回了省城的轻工所。
他一头扎进实验室,把带回来的所有样品放进机器里,进行更加精细、周密的检测。
这一次,他更加仔细,更加专注。
可那些精密仪器最终显示出的数值,还是让他的眉头越皱越紧。
隔天,徐俊青整理出一份厚厚的检测报告。
盯着空白的结论一栏,徐俊青沉默了许久。
数分钟后,他才提起钢笔,一笔一划落下三个沉甸甸的大字——
不合格。
第105章 .小禾的新计划
国营大肥兔糖果厂四楼,单育良坐在自己的办公室,手里捏着支钢笔,正处理厚厚一摞文件。
曾经的外贸员单育良,如今在厂子新成立的外贸科当光杆司令。
由于妹妹小单嫁给了杨厂长的儿子,凭借这层姻亲关系,本就倚重他的杨厂长,如今更是许给他许多切实的好处。
短短半年,他便在这国营大厂实现了地位的跨越,手中大权在握。
如今他在四楼已拥有一间独立办公室,且紧挨着杨厂长的办公室。
权力大、面子大、管得多,可工资待遇一点没涨,手底下也没给安排人手。
单育良已觉出不对头。
今年上半年,国营大肥兔糖果厂被指名承办全国糖料比选大会,虽然出了些意想不到的乱子,但并不妨碍大局,各地来报名的同志都在三月份提交了申请。
全国糖料必选——这事儿如今成了单育良手里的头等大事。
加之年初时候,厂子收到一笔奶糖订单,是大洋彼岸发来的。这是个大单子,国内只有他们大肥兔敢接。只是,随订单一起到来的,还有两厘米厚的执行标准,让人看了就头大。
光是跟海外对接执行标准,拟出具体章程,就耗了单育良整整五个月。
8月份开始,比选工作就在全国范围内铺开了。厂里联系了各个甘蔗、甜菜产区的农技站、农研所,委托专家按照出口标准抽检糖料。
那些印着英文的检测细则,单育良找人翻译成中文,一份份地寄到各地。
步入9月,各地的受聘专家便行动起来。这两天,天南海北的检测报告陆陆续续交到厂子里,如今堆在单育良的案头。
不过,单育良还来不及拆开看。他还有更当紧的事儿要忙——
国营大肥兔糖果厂春起建设的新厂址,已经基本成型。杨厂长的意思是,不妨借着优质糖料开榨的由头,邀请省一级领导班子和媒体记者过来,办一场热热闹闹、声势浩大的比选大会。
一来嘛,给国家出口创汇攒攒气势。
二来也可以借着这次大会把新厂址、新产品、新计划发布出去。
这事儿自然而然落在了单育良的头上。
办好了就是肥差,可单育良还从未操办过如此规格的活动,就怕哪里出了岔子,最终“办不好”。
他倒是想要推辞,可杨厂长又把姻亲和他的工作联系在一起,直言“信不过外人”,单育良只能战战兢兢地应下。
早上十点多,杨厂长哼着小曲,兴高采烈地推开单育良办公室的门。
“育良啊,省长答应咱了,到时候一定来。他还说,要帮咱们给其他省份的朋友发请柬,你可得安排好喽!”
单育良连忙起身,应t?道:“杨厂长,您可真是为咱厂操碎了心。我这边儿进展还算顺利,后续还得您多点拨,多费心。”
杨厂长伸手拍了拍单育良的肩膀,语带几分赞许:“育良啊,还有件事儿。省长特意交代我,多关照关照省内的甜菜产业,别到时候省长来参加咱的活动,本省的甜菜露不了脸儿,闹到大家面前,怕是不好看。
单育良只得拍着胸脯保证道:“您放心吧,这事儿我有分寸,一定办得妥妥帖帖。”
送走杨厂长,单育良踱回办公桌前,又瞥了一眼桌上那摞没拆封的报告。
叹了口气,只能认命地放下手头别的差事,从报告堆里翻出信印着省轻工所字样的那一份,里头装着的,正是梨花村的检测报告。
省里只有梨花村一家报名了这次比选,单育良心里门儿清,梨花村是他手里的“独苗”。
以前省里也推广过甜菜,可“以粮为纲”是悬在头顶的剑,这门产业终究没能壮大起来。
撕开密封条,抽出厚厚的一沓报告单,单育良粗粗扫了一眼检测项目——
农药残留那一栏,各种数值都在出口标准以下,旁边盖着“合格”的红章。再往下看,重金属残留的各种关键指标,也都控制在了达标范围内。
稳了,单育良心道。
他随手往后翻,叶片长势、块根大小、水质、土壤……全部都盖着合格的红章。
单育良便没有再仔细看,手指一动,直接翻到了最后一页的结论栏。可那白纸黑字却像钉子一样扎进了他的双眼——
不合格。
单育良吃了一惊。
赶紧往前翻几页,想看看是哪里出现了纰漏。
就在这个时候,办公室的门响了。保安股股长、单育良的老叔单全推门进来道:“育良,你妹子来啦,站大门口不愿意进来,说有话要当面告诉你。”
检测报告和妹妹,自然是给杨厂长当儿媳妇的妹妹更当紧。
单育良顾不上再琢磨,把厚厚一沓纸往桌上一撂,快步向厂区大门口走去。
自打徐俊青走了,孙禾的眉头就没舒展过。
这天夜里,孙禾点亮煤油灯,把刚从灶房忙活完的温平安拉到了小炕桌旁。
“平安哥,我有事儿想同你商量。”
温平安搓了搓手,心里早已有了预感。
孙禾攥住温平安的手道:“徐俊青的态度,我大概心里有数。这次比选,怕是黄了。”
期盼了近一年,如今亲耳听到孙禾下了判断,愿望落空,温平安闷声叹出一口气:“小禾,你已经有新的打算了,是不是?”
孙禾点了点头:“若是国营大肥兔糖果厂不能接收咱的甜菜,咱也不能再跟糖厂那头耗下去了。往年,农药、肥料都是糖厂兜底,种子也是他们统一发。今年,这些投入用的都是小糖坊的利润,如果还是按照统购统销的价格交上去,那就是白白便宜了糖厂,一年白忙活。”
孙禾顿了顿:“所以,平安哥,咱把甜菜都收到小糖坊来消化吧。”
即便国家已经为社队企业松绑,大力扶持其发展,但社队企业若与国营厂争原料,依然是犯忌讳的敏感事。
可温平安并没有斥责她的想法异想天开,自然,他也没有立刻表达支持。
实际上,这事他自个儿私底下也琢磨了许久:“小禾,全村这么多的甜菜,就算发动全村人手工做糖,也吃不下这么多原料。”
他拉着孙禾算细账:“况且,若是发动全村人参与进来,人力成本太高,算下来太不合算了。”
孙禾拿出温平安前几天摘抄来的新规定,在小炕桌上铺展,指着其中一条道:平安哥,之前社队企业被卡着原料关、销售关,可现在政策已经放宽,纯手工制作效率太低,不如咱们自己办厂。”
自己办厂?
孙禾所想,与温平安一直以来的计划不谋而合。只是,他把自己办厂这事定在了两三年之后,并非现在。
现在,到底不是时候。
可他知道,孙禾一定有自己的理由,便静静等待她接下来的理由。
“我想好了,现在社队企业也能申请原料指标,也能承担统购统销的任务,能跟各个部门单位签合同,咱比那些国营的也不差些什么了。咱不妨,自己办他个厂!”
“以后,咱把小糖坊扩成正经的厂子,做咱村自己的产品,做咱村自己的品牌。你看好不好?”
温平安仍有顾虑:“可是,办厂的话,那是一大笔开支。咱们积蓄不够,跟银行也打不起交代,获得不了多少贷款。何况……就算咱把厂子建起来,那也得一两年之后的事儿了,这远水救不了近火。”
孙禾摇摇头:“平安哥,这些我都想过了。咱没必要从头建一个新厂子,咱完全可以租。”